实验室的排气扇转着闷沉的嗡鸣,活像楼下老王那台用了十年的旧风扇,闷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。凌晨两点的空气里,消毒水的冷冽裹着咖啡因的苦涩,吸一口都能尝到嗓子眼里的干涩。我——林小鹿,把额头往数位板上一贴,冰凉的触感总算撑住了耷拉的眼皮,眼睫上蹭的睫毛膏晕出半圈黑,活脱脱一只熬秃了的熊猫。笔尖在屏幕上戳出第三稿废图,我烦躁地把笔一扔,笔杆磕在实验台边缘,发出清脆的响——要不是为了赶江屿要的项目可视化图,谁愿意在这儿熬三个通宵啊!
肚子突然“咕噜”一声空响,在寂静里格外清晰,我慌忙捂住小腹。抬头望出去,对面24小时便利店的霓虹早灭了,只剩漆黑的轮廓嵌在雨幕里,像蹲在路边的怪兽。“饿到快出幻觉了……”我嘟囔着摸过手机,点开外卖软件,常点的汉堡店配送费旁,“暴雨加价¥15”的字样扎得眼睛疼——这哪儿是加价,分明是抢钱!
我咬着牙要戳“提交”——总不能饿到低血糖耽误进度,上周就是晕乎乎打翻了马克笔,蹭脏了江屿那件宝贝白大褂。他虽没骂我,却皱着眉擦了整整半小时,那模样我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。手指悬在屏幕上刚要按,身后突然传来移门“嘶啦”的轻响,裹挟着夜雨的寒气钻进来,还飘着一缕熟悉的茶香——是我上周念叨了八百遍的四季奶青味!
我猛地回头,江屿就站在门口——依旧是那件挺括的白大褂,衣摆扫过金属门框时带起一缕风。他手里拎着“柚见星空”的塑料袋,袋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雾。这可是上周我跟陈默抱怨“排队四十分钟都没抢到”的网红奶茶店,离实验室足有三公里远!
“垃圾车堵了门,绕路进来时顺道买的。”他把袋子轻搁在实验台边缘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“试管已灭菌”,手里的镊子却精准地夹向最外层那杯——分明是特意搁在最上层保温的。我这才瞥见他发梢沾着雨星,白大褂袖口湿了一小块,哪是什么顺道,明明是特意绕路去买的。
我没说话,伸手接奶茶时指尖一暖——杯壁的水珠是凉的,杯身却裹着余温,显然是揣在怀里捂着的。吸管“噗”地戳破封膜,琥珀色茶汤里浮着颗颗饱满的椰果,甜香瞬间漫开:是四季奶青三分糖加椰果!上周我赶稿时跟陈默吐槽“奶茶店总把椰果换成波霸”,江屿明明在调试离心机,背对着我们,竟听得一字不落。
刚要开口道谢,杯壁上一张便利店便签撞进眼里:上面画着只缩成一团的瞌睡鹿,鹿角缠着根歪扭的数据线,圆滚滚的画风,跟我速写本里的小人儿如出一辙。我忍不住笑出声,这学神藏着一手画功,比我预想的强多了。
“糖分超标会变笨的,学神大人。”我咬着吸管含糊抗议,眼睛却黏在小鹿上,指尖飞快揭下便签,叠成指甲盖大小的方块,塞进手机壳夹层。那里早躺着好几张他的手笔:暴雨夜撬柜的少年、举镊子的Q版小人,全是我偷偷收的宝贝。
江屿拧开保温杯喝了口热水,动作顿了顿,“咔嗒”扣紧盖子:“总比你低血糖晕倒,耽误我要的图好。”话里带刺,手却把保温杯往我这边推了推——杯壁还贴着我上次贴的卡通贴纸,边角都磨卷了。
他转身走向离心机,白大褂后腰蹭过实验台边,半块没擦净的群青颜料露了出来——正是我上周打翻的那瓶!当时我慌慌张张擦了半天,竟没擦干净。我盯着那抹颜料笑出声,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涂画,把瞌睡鹿改了版:鹿角的数据线接在离心机上,尾巴卷着杯“柚见星空”,旁边的镊子小人正往鹿嘴里递椰果。
实验室重归寂静,只剩离心机的嗡鸣像远处闷雷。我对着画憋笑半天,摸出手机拍照发朋友圈,特意点“不给他看”屏蔽江屿,配文「甲方爸爸的糖衣炮弹,真香!」。发出去不过五分钟,他操作台上的平板“叮咚”轻响,是朋友圈通知。他指尖微顿,划掉通知的动作慢了半拍,转而点开加密文件夹——我余光瞥见,里面全是我画的便利贴扫描件,最顶端那张鹿耳朵尖的铅笔小字「离心机噪音-20%,勉强能忍」,他竟看得分明。
把最后一口奶茶吸尽,杯底“咕噜”声打破寂静。刚要扔杯子,指尖触到杯底热敏小票,抽出来一看,订单下方一行手写备注刺进眼里:「波霸换椰果,椰果过敏源检测报告见MD-7号档案」。指尖猛地一顿,我下意识摸向锁骨下方——那里的红疹还没消,是上周团建误吃含波霸的杨枝甘露所致。当时我嘴硬说是蚊子咬的,只有江屿蹲下来帮我找药时,盯着过敏处皱紧了眉。
“喂,江屿!”我举着空杯子朝仪器旁喊,“你怎么知道我对波霸过敏?”离心机转速表稳稳停在4000rpm,他指尖悬在制动钮上,头也不回:“上次团建,你吃杨枝甘露肿成猪头,还嘴硬说是蚊子咬的。”转身走来接过杯子,精准投进垃圾桶,语气嫌恶,眼神却藏着细枝末节的在意:“建议你背下过敏源清单,比你那堆待办清单短多了。”
“你才是猪头!”我瞪圆眼睛,摸出马克笔在杯套上画了只气鼓鼓的河豚——圆身子、倒竖眉,活脱脱是我此刻的模样。江屿转身取试剂时,白大褂口袋露出半截银色药盒,“V3.1”标识格外显眼,和暴雨夜从他衬衫口袋掉出的那支一模一样。那是他的过敏特效药,我上次偷偷画的歪扭爱心还在标签上。
凌晨三点的走廊冷得像冰窖,我缩着脖子站在电梯口,攥着半杯凉透的温水。江屿拎着垃圾袋出来,见我冻得跺脚,突然脱下白大褂兜头罩我身上:“别在公共区域打喷嚏,传染人还要我陪你去医院,耽误进度。”声音满是不耐,白大褂却裹着他的体温,混着消毒水与奶茶的香气,后领标签蹭过耳尖,痒意顺着脊椎往下窜。
“谁要你陪!”我嘴硬反驳,却把过长的袖子往怀里拢了拢,舍不得脱。这白大褂闻着就让人安心,跟他本人一样,看着冷冰冰,内里却暖得发烫。
电梯“叮”地抵达,镜面映出两人身影:我裹着他的白大褂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,袖子拖到地上;他站在旁侧,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,锁骨下方那道条形码似的疤痕清晰可见——那是上次帮我捡画室钥匙,被铁架刮的伤。
“说真的,你便利贴的小鹿画得挺像,偷学我的吧?”我踮脚卷袖子,指尖不经意戳到他手背,凉丝丝的。江屿镜片映着电梯顶灯:“从某人在我有机化学课本画猪头开始,看都看会了。”他说的是大一一门选修课,我借他课本划重点,顺手在扉页画了个歪脸猪头,没想到他记到现在。
电梯下行的失重感让我晃了下,江屿伸手稳稳扶住我手肘:“站好,低血糖的小笨蛋。”车库感应灯随脚步逐盏亮起,我钻进副驾驶刚要系安全带,卡槽里一张新便利贴撞进眼里——还是那只瞌睡鹿,怀里抱着颗星星,旁注「预支50元稿费抵奶茶债,不找零」。
“谁要你稿费!”我嘴上骂着,却把便利贴小心贴在手机背面,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。江屿发动车子,暖风慢慢烘热掌心,我偷偷侧头看他,路灯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,线条格外清晰。
等红灯时,他指尖突然在方向盘上轻敲,节奏规律得像暗号——是上次陈默教我的摩尔斯电码。我赶紧掏手机录音,翻译软件加载半天,跳出「LU—NO—1」。脸瞬间烫得能煎鸡蛋,我慌忙把手机扣在腿上。
“什么破软件,翻得乱七八糟。”我小声嘟囔,假装删掉录音,却偷偷截图翻译结果,存进加密相册。那里面全是他的痕迹:便利贴扫描件、他调试仪器的侧影、暴雨夜药管的特写,全是我不敢说的心事。
“对了,MD-7号档案是什么?”我盯着窗外树影问,声音发紧。江屿握方向盘的手微顿,目视前方:“是实验室过敏源档案,M是鹿,D是屿,你的编号。”侧头看我时,灯光在镜片投出细碎光斑,“上次你过敏,我把你常吃的食材都测了一遍,存档方便留意。”
心跳突然漏了一拍,暖风把额前碎发吹到脸颊,痒丝丝的,我却舍不得拨开。原来他嘴上嫌我麻烦,背地里竟做了这么多事。
车子停在小区楼下,江屿解安全带刚要下车,我叫住他:“江屿!”他回头,我举着马克笔指他后腰,“衣服脏了,我帮你洗,抵奶茶钱。”他目光落在群青颜料上,点头补充:“别用漂白剂,伤布料。阳台第二层架子有蓝色洗衣液,温和型,你皮肤敏感能用。”
我接过白大褂时,指尖触到口袋硬物,刚要掏,江屿已转身往楼道走:“早点睡,别再熬夜赶图!”声音裹着楼道回音,渐渐远去。
等他身影消失在楼道口,我赶紧掏出口袋里的东西——银色药管上,我画的歪扭爱心还在,被人用透明胶细心封了层,怕磨掉。药管下压着张小便签,字迹工整:「MD-7密码:你的生日」。
我站在车旁,看楼道灯一层层亮起,直到他家窗户透出暖光,才转身进单元楼。掏钥匙时,指尖触到冰凉硬物——钥匙串上多了个金属小鹿挂件,鹿角缠着细巧数据线,和便利贴画得一模一样。捏着挂件转了两圈,凉丝丝的金属蹭着指尖,心里甜得发慌。
进家后,我把白大褂小心挂在阳台,刚转身,阳台小桌上的浅蓝色盒子撞进眼里。打开是支崭新的群青马克笔,笔帽刻着“MD”,盒下压着纸条,字迹带着熟悉的嫌弃:「上次你打翻的,赔你。别再画我白大褂了,洗不掉。」字里行间是抱怨,笔却放在我最顺手的笔筒旁。
我捏着马克笔走到窗边,望对面楼——江屿家灯还亮着,窗帘没拉严,能看见他坐在书桌前捧平板。我突然笑了,摸出手机取消对他的屏蔽,补了条朋友圈评论:「糖衣炮弹已签收,甲方爸爸的稿子包您满意!」
没过多久,手机“叮咚”响了——江屿的消息:「明早九点实验室集合,带好可视化图,别迟到。」后面跟着个小鹿表情包,鹿角缠着数据线,和便利贴、挂件、马克笔上的图案,分毫不差。
我捧着手机笑半天,转身进书房,把马克笔放进笔筒。速写本摊在桌上,我提笔在新页画起来:实验室暖光下,举奶茶的小鹿和握镊子的少年并肩而立,白大褂上的群青颜料格外显眼,他们的影子在地面叠成一颗完整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