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伟光喘着粗气,艰难地支撑着鲁大本几乎瘫软的身体,忍不住回头望向那栋吞噬光线的凶宅。
就在李伟光回头的瞬间,那扇洞开的大门内,刚刚被玉佩金光驱散的浓雾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汇聚、翻涌,如同墨色的潮水无声涨起。雾气深处,三团模糊而狰狞的轮廓,在灰白的背景里若隐若现,缓缓凝聚——三双眼睛隔着翻涌的雾海,冰冷地、死死地钉在我们身上。
门外骄阳似火,门内浓雾深处,那三双眼睛如同凝固的寒冰,穿透了光与暗的分界,无声地宣告着:这场短暂的溃退并非终结。
那玉佩沉沉贴在鲁大本胸前,光芒尽敛,如同沉眠。李伟光感受着鲁大本身体的冰冷重量,以及自己脊背上被那三双眼睛盯住时炸开的寒意——前路在刺目的日光下延展,却沉重如铁。
‘向前看,别回头我身上的法符就就剩你的那一张了’鲁大本虚弱的开口,李伟光小心翼翼的拖着鲁大本的身躯向前走。
鲁大本的喘息声越来越粗重,越来越急促。半边身子的重量沉沉地压在李伟光肩上,每一次挪动都牵扯着痛苦的闷哼。汗水浸透了的鲁大本粗布短褂,也浸透了李伟光的半边肩膀,滚烫而粘腻。鲁大本脸色灰败得如同灶膛里冷却的余烬,嘴唇干裂起皮,微微颤抖着,眼神涣散,似乎所有的力气都在刚才独战厉鬼上燃烧殆尽,只剩下一具被抽空了骨头的沉重躯壳。
前方小径拐角处,溪水潺潺。一座孤零零的凉亭,闯入视野。那残破的飞檐下,几根褪色发白的廊柱支撑着一个小小的、布满灰尘的荫蔽之所。
“亭子…大本,撑住,前面有亭子!”李伟光的声音嘶哑,自己也几乎到了极限。
鲁大本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,算是回应。鲁大本几乎是凭着最后一点本能,被半拖半拽地架上了通往凉亭的几级歪斜石阶。凉亭中央,一张布满裂纹和岁月污痕的石桌旁,歪斜着一条同样破旧的长石凳。小心翼翼又筋疲力尽地将鲁大本沉重的身体安置在那冰冷的石凳上。
鲁大本重重靠上粗砺的亭柱,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。头无力地垂着,胸口剧烈起伏,每一次吸气都像要耗尽残存的全部生命。李伟光双手撑住膝盖,弓着腰,大口喘气,汗水顺着鬓角流下,滴落在脚下同样布满灰尘的青石板上,印上一个个深色的小点。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混合着尚未完全消散的惊悸,让四肢百骸都酸软无力。
“咳…咳咳……” 鲁大本猛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,那声音干涩得如同粗砂纸在刮擦朽木。身体剧烈地弓起,像一只被强行拉紧又骤然松开的弓,手指痉挛地抠住冰冷的石凳边缘,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。李伟光慌忙直起身想去扶他,手刚伸到一半——
“噗——!”
一大口粘稠、暗红发黑的血块,毫无预兆地,从鲁大本口中猛地喷射出来。那血污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温热和腥甜。那刺目的暗红,在惨白炽烈的阳光直射下,竟呈现出令人作呕的光泽,浓稠得化不开。它肆意地流淌蔓延,边缘还带着细微的泡沫,浓重的腥气猛地炸开。
“郎中!找郎中!大本你撑住!” 李伟光的声音完全变了调,尖利得像是濒死的鸟鸣,在空旷的空间显得异常凄惶。身体比意识更快一步做出反应,李伟光猛地扭身,跌跌撞撞地就要冲下凉亭的石阶,朝着山下隐约可见的村落轮廓没命地狂奔。
脚下发飘,石阶在眼前晃动。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尖叫:快!再快一点!村里有郎中!
就在的左脚刚刚踏下最后一级石阶,踩上通往山下小径的泥土时,一股微弱却异常执拗的力量,猛地从后面死死拽住了李伟光左边衣角的下摆。那力道像垂死者最后的挣扎,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重量。
猝不及防,被扯得一个踉跄,险险稳住身形,愕然回头。
是鲁大本!
他整个人几乎从石凳上滑落下来,上半身无力地前倾,手死死攥着李伟光的衣角,才勉强维持着没有彻底栽倒在地。鲁大本艰难地、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张被血污和灰败笼罩的脸。鲁大本的嘴唇翕动着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、如同破旧风箱般艰难的声响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肺腑里硬生生挤出来的:
“不…别去……来…来不及了……”
“水……” 鲁大本的声音气若游丝,比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还要微弱,每一个音节都像是随时会断裂的蛛丝。攥着李伟光衣角的手又紧了紧,仿佛那是他连接这个世界的唯一通道,指甲隔着薄薄的布料几乎要嵌进皮肉中。“找水…我...就....有..办法……能…吊住这口气……”
李伟光猛地打了个寒颤,从巨大的惊骇和茫然中强行挣脱出来。慌乱地在小小的凉亭里扫视。石桌、石凳、布满蛛网的亭角……空无一物!水!哪里有水?
目光最终死死盯在凉亭一角,石凳下方。那里,歪倒着一个粗陶破碗,边缘豁了好几处口子,碗底积着厚厚一层灰土,显然是被遗弃了不知多久。此刻,它成为唯一的希望。
李伟光爬过去的,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也浑然不觉。一把抓起那只破碗,碗底的陈年积灰簌簌落下。也顾不上脏污,用袖口对着碗底一阵胡乱、粗暴地猛擦,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粗陶,发出刺耳的沙沙声,碗底终于勉强露出些许陶土本色。冲出凉亭,目光焦灼地扫过四周被烈日烤得发蔫的草丛。不远处,一条细小的山涧,正沿着石缝无声地流淌,反射着细碎的银光。
连滚带爬冲到涧边,几乎是整个胳膊都探进那沁凉的溪水中,胡乱地将破碗按进水流。清澈的山泉迅速注满了豁口的碗。双手死死捧着这碗救命的水,碗沿的豁口刮着手掌也感觉不到疼,深一脚浅一脚地奔回凉亭,每一步都生怕碗里的水晃荡出来一滴。
“水…水来了!” 李伟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