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兰亭,倪晴是出了名的好人缘。
这所学校里都是有钱人,但有钱人和有钱人之间却有着天壤之别——有靠祖荫的旧贵族,有白手起家的新富,也有像杨宥这样靠奖学金挤进来的异类。
而倪晴,属于金字塔最顶端的那一层。她的家族企业横跨多个领域,政商关系盘根错节,是真正意义上的豪门。
像她这样的大小姐,纡尊降贵地同大家笑一笑,大家都会觉得她人很和善。
更何况,她确实人不错,很多人都被她或大或小的帮助过。借笔记、介绍实习、甚至在某些家族生意上牵线搭桥,她能帮忙的时候从不吝啬。
李莫那句“菩萨心肠”似乎所言非虚。
从便利店出来后,倪晴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。夜尚离这里不到两公里,几分钟就到了。她到的时候,韩潇、李莫和其他几个人还没到。
她定了最大的包间。
“倪小姐,今天需要安排吗?”一个打扮妖艳的男店员迎上来,显然跟她很熟。
倪晴在大脑里快速过了一遍今晚会来的人。韩潇、李莫、王硕,加上另外两个女生,一共五个。
“三个女的,两个男的。”她报出数字,“要听话一点的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干净的。”
“了解!”男店员冲她抛了个媚眼,压低声音,“姐姐什么时候需要我了记得call我,提供上门服务哦。”
倪晴笑着拒绝,“别了,我有男朋友。”
“而且,你太脏了。”
男店员讪讪地退下。
倪晴独自在包厢里坐了十分钟,小口嘬着杯中的无酒精鸡尾酒。
门被推开时,韩潇带头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李莫、王硕和两个女生,都是他们圈子里的熟面孔。
“晴姐到这么早?”李莫笑嘻嘻地凑过来,在倪晴身边坐下。
“刚到。”倪晴说,目光扫过那两个女生。一个穿着超短裙,一个穿着露肩装,都很会打扮。
她估算的人数没错。
又过了几分钟,包厢门再次被推开,五个年轻男女鱼贯而入——三女两男,都是店里安排的陪侍。
他们显然受过专业训练,一进来就自然地找到目标,娇笑着依偎过去。
韩潇却嫌恶地推开了往他身上蹭的女孩:“别!离我远点,我有女朋友!”
他指着倪晴,语气不善。
被推开的女孩尴尬地僵在原地,不知所措。
倪晴挑了挑眉。
“神经病啊倪晴,”韩潇转过头瞪她,“给我点什么?”
倪晴笑了,抿了一口酒:“补偿。”
韩潇愣了两秒,很快意识到她说的“补偿”是什么意思——是她在为她和杨宥的事做补偿。
他心里猛地一酸,像是被人攥了一把,但面上还是装作不在乎:“哼,那你今天晚上好好补偿我就行了。”
那个被推开的女孩还站在原地,进退两难。
倪晴注意到了她的窘迫,对她扬了扬下巴:“你去陪莫子吧,他刚分手。”
女孩感激地看了倪晴一眼,立刻谄媚地依偎到李莫怀里。李莫左拥右抱,笑得合不拢嘴:“谢谢我晴姐!还是你心疼弟弟,知道我分手,给我找两美女!”
气氛很快热闹起来。几个人点了一堆酒,抢着麦克风鬼哭狼嚎。
韩潇点了首王菲的《梦中人》,对着倪晴唱得深情款款。
倪晴微笑着看他,偶尔跟着哼两句,手指在酒杯边缘轻轻敲击。
唱了大概两个小时,几个人都喝得差不多了。李莫已经搂着两个女孩吻得难舍难分,手也不老实地上下游走。王硕和另一个女生也滚到了沙发上。
韩潇看着眼前这一幕,眼睛有些发红。他猛地灌了一杯威士忌,然后看向倪晴,眼神亮得惊人:“宝宝,我也要。”
他凑过来,两个人的呼吸交错在一起。韩潇闭上眼睛,睫毛微微颤动,像是在索吻。
倪晴含住他的唇。
很轻的一个吻,但韩潇立刻加深了它。他搂住倪晴的腰,把她压在沙发上,吻得又凶又急,像是要证明什么。
“宝宝……”他在亲吻的间隙呢喃。
两人分开时,韩潇的俊脸微红,呼吸有些急促。他拉着倪晴站起来,对其他人说:“我们走了!”
包间里响起一阵暧昧的哄笑和口哨声。
……
一进公寓门,韩潇就迅速反手关上门,把倪晴压在玄关的墙上,再次吻住她。这个吻带着酒气和急不可耐的欲望,他的手熟练地探进她的衣服。
两人一路纠缠到卧室,衣服散落一地。
韩潇以最快的速度甩掉身上的束缚,拉开床头柜的抽屉,低骂了一声:“艹,上次用完了?”
倪晴撑着床坐起来,去翻自己的包。她记得今天在便利店买了两盒……
她的手在包里摸索了几秒,空的。
她这才想起来,那些东西落在便利店的收银台上了,和那瓶水一起。
“找到了没,宝宝?”韩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带着情欲的沙哑。
“没,不知道丢哪了。”
“别是和别人用掉了。”韩潇的语气有些不快,虽然是在开玩笑,但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怀疑。
倪晴笑了,转过身看着他:“哪有,真丢了。”
“我点外卖。”韩潇伸手去拿手机。
“算了吧,”倪晴按住他的手,“都三点了。”
“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。”韩潇不死心。
二十四小时便利店……
倪晴瞬间想起了杨宥,他现在应该正在那个狭小的收银台后面,一丝不苟地整理货架。
“别点了,今天不想做了。”
韩潇盯着她看了几秒,最终放下手机,把她按倒在床上:“行,今天就放过你。”
他像只巨大的抱抱熊一样把倪晴裹进怀里,手脚并用地缠住她。没过几分钟,他的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,睡着了。
倪晴却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。
过了很久,她轻轻挣脱韩潇的怀抱,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。
她点开微信,找到杨宥。
【东西似乎忘了】
消息发出去后,她盯着屏幕。大约过了一分钟,回复来了:
【嗯】
倪晴继续打字:
【明天给我带着?】
这次回复得更快:
【好】
对话到此为止。
倪晴放下手机,重新躺回床上。韩潇在睡梦中下意识地又把她搂紧,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。
她闭上眼,脑海里浮现出杨宥在便利店收银台后的样子。
他推她手时的坚决,他说“别让我讨厌你”时的颤抖,还有那个吻之后,他悬在半空最终颓然落下的手。
看他这种正经人沉沦,是她的恶趣味。
……
第二天下午,图书馆四楼的小讨论室。
倪晴到的时候,杨宥已经在了。
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《西方哲学史》,手边是她那个浅蓝色的笔记本。他正一边翻书一边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,很是认真。
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在他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。
“嗨!”倪晴在他旁边坐下,声音放得很轻。
杨宥抬起头,看见是她,点了点头:“来了。”
倪晴环顾了一下四周。这个点,又是四楼,整个讨论室只有他们两个人。这样也好,说话方便。
“来得挺早。”她说,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。
“嗯。”杨宥回答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迅速移开。
他看见了她下唇那个细微的破口。
是人咬的……
杨宥抿了抿唇,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,放在桌上推给她:“你昨天落的东西。”
倪晴接过塑料袋,没打开看,直接塞进自己包里:“谢谢。”
“杨桃的裙子,是你买的,多少钱?我转给你。”
他用的是肯定句,他已经知道了。
倪晴看着他。这个人对钱这方面似乎很较真,上次的医药费也是,第二天就一分不少地转给了她。
不过,杨桃那几条裙子加起来要六千多。真让他转,估计能把他掏空。
“两百九,”倪晴面不改色地说,“给我三百吧。”
杨宥立刻拿出手机,转账,动作一气呵成。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响起后,他说:“谢谢。不过,以后不要随便带我妹妹出去了。我怕她以后对陌生人不警惕。”
倪晴点点头:“好。”然后她又笑了,补充道:“下次,你可以带我和她正式认识一下。”
正式认识?以什么身份呢?
在杨宥的世界观里,只有女朋友才能带回去见家人。倪晴显然不是。
杨宥沉默了几秒,最终还是说:“好。”
讨论进行得很顺利。杨宥准备得很充分,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和思路。倪晴也贡献了几个不错的观点,两人很快就把明天要展示的内容梳理清楚了。
结束时,天已经渐渐黑了。
“走吧,杨同学,”倪晴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,“请我吃顿饭?”
杨宥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她会提出这个要求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。路上遇到了几个学生,都热情地和倪晴打招呼。他们对倪晴身边的杨宥有些诧异,但没人多问什么,倪晴的人缘好是出了名的,她和谁在一起都不奇怪。
到了校门口,杨宥拿出手机想打车。
倪晴看见了,指了指校门外面的一个小摊:“打车干嘛?我看你平常不是去那家吗?”
红彤彤的招牌上写着:炒河粉、炒面、炒饭、炒蒸菜、炒全家福。后面摆了两张简陋的桌子,其中一张坐了几个学生。
这种看起来不太卫生的小摊其实很好吃,杨宥知道。他偶尔会来这里打包一份炒饭,便宜又管饱。
可是不知道为什么,他并不想带倪晴在这里吃。在他的潜意识里,带她吃饭最起码应该去那种干净的、有空调的小餐馆,而不是这种路边摊。
但倪晴已经走过去,毫不在意地坐在那张油滋滋的桌子旁,抬头看他:“过来啊。”
杨宥只好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你点吧,”倪晴说,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小摊,“我没吃过。”
杨宥点了两份炒全家福——里面有河粉、面条、米饭、鸡蛋、青菜和一点肉,是摊主自创的招牌。两份一共二十四块。
很快,两大盘热气腾腾的炒全家福端了上来。油光发亮,香气扑鼻。
倪晴拿起一次性筷子,尝了一口,眼睛立刻亮了:“很好吃啊!”
杨宥看着她。倪晴吃得很香,完全不在意周围的环境,也不在意盘子和食材是否干净。她的吃相很好,但速度不慢,显然是真的饿了,也真的觉得好吃。
“以后我要多来这里吃,”倪晴咽下一口,笑着说,“你和我一起吧。”
杨宥看着她嘴角沾上的一点油光,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。
他点点头:“嗯。”
两人安静地吃着。晚风吹过来,带来夏夜特有的燥热。不远处,几个刚打完篮球的男生也过来点餐,大声说笑着。
这一刻,倪晴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女大学生,而不是什么豪门大小姐。
但杨宥知道,这只是假象。
他低下头,继续吃盘里的炒粉。
夜色渐浓,路灯一盏盏亮起。城市的霓虹开始闪烁,照亮了这个小小的摊位,也照亮了桌子对面倪晴微笑的脸。
杨宥在心里默默计算着:今天打工挣了六十,家教费四千八,扣除给倪晴的三百,扣除这个月的药费,扣除房租水电……
还剩下多少?
他不记得了。
他只记得,此刻坐在他对面的女孩,正对他笑着。
而他也对她笑了笑。
尽管他知道,这一切可能都是错的。
“晚上还要去便利店?”倪晴放下筷子。
“嗯”
“几点?”
“7点半”
“现在六点十五,七点从夜尚出发应该不晚……”她看了一下表,“你愿意陪我去一趟吗?到点了我开车送你。”
夜尚?
“不去。”
“唉,我还没说完呢。”“就我们两个”
“怎么样?我有东西寄存在那,很想给你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