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那晚之后,有些事情悄悄改变了。
杨宥还是那个杨宥。每天凌晨离开便利店,清晨送妹妹去幼儿园,上午上课,下午打工或做家教,晚上去医院陪母亲。
他的生活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,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严丝合缝,没有多余的时间,更没有出错的余地。
但在这台机器的缝隙里,悄悄挤进了一个人。
倪晴。
她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。
图书馆的固定座位旁总有她的身影,下雨天他的手机总会收到“带伞了吗”的短信。甚至有一次他打工到深夜,走出便利店时看见她的车停在街对面,车窗降下,她笑着对他挥手。
“顺路。”她总是这样说。
杨宥开始小心翼翼地照顾倪晴。
他会记得她不喜欢喝太甜的饮料,会提前十分钟到图书馆占靠窗的座位,会在她生理期悄悄给她的水杯打满水。
即使他不承认,但他的行为已经像对待女朋友一样对待她,那种细致入微的、温柔的照顾。
直到一个周五的傍晚。
两人在图书馆做完课题,他们两个又选了同一个实习课题组。
倪晴收拾东西时突然说:“杨宥,我们可以地下恋情。”
她说得很自然,就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。
杨宥整理笔记的手停住了。他抬起头,看着倪晴坦然的脸。她并没有觉得有哪里不对。
“不行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很坚决。
倪晴歪了歪头:“为什么?你明明喜欢我。”
“我不做第三者。”
他把笔记本放进书包,拉上拉链。
他没有说原因,但倪晴知道。
他母亲就是因为插足别人的家庭,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。从小到大,他估计听够了那些闲言碎语。‘小三的儿子’、‘私生子’。
良久杨宥才抬起头,直视倪晴的眼睛:“我很讨厌这个身份。所以,我绝不会让自己也成为那样的人。”
倪晴看着他,眼神很复杂。有惊讶,有玩味,还有一丝杨宥读不懂的东西。
“可是我们已经……”她没说下去,但意思很明显。
“那是个错误。”杨宥说,“我会尽量避免再发生。”
他说得坚决,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倪晴没再说什么,只是笑了笑,拎起包:“走吧。”
那天之后,杨宥刻意和倪晴保持距离。
他不再回复她无关学习的短信,不再接受她“顺路”的接送,甚至在图书馆看到她时,会刻意选择离她远一些的位置。
他以为自己能做到。
直到两周后的一个深夜。
手机在凌晨两点突然响起,刺耳的铃声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格外骇人。
杨宥从浅眠中惊醒,心脏狂跳。
这个时间点的电话,从来不会有好消息。
是医院打来的。
母亲突然呼吸困难,血氧急剧下降,已经被送进ICU。医生在电话里说得很快:急性心力衰竭,需要立刻手术,否则撑不过今晚。
手术费,二十万。
杨宥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。
二十万。
对于现在的他来说,这是个天文数字。
他所有的存款加起来不到一万,就算把能借的人都借遍,也凑不到这个数字的零头。
“医生,”他的声音哑得厉害,“能不能……先手术,钱我慢慢还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传来公式化的回答:“对不起,医院有规定。您尽快筹钱吧,病人等不了太久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杨宥坐在床边,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:02:17。窗外一片漆黑,整个世界都在沉睡,只有他一个人清醒地面对这个绝望的夜晚。
他机械地穿上衣服,拿起钱包和手机,冲出家门。
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。他跑到最近的ATM机,把所有卡都插了一遍——余额加起来:8734.62元。
连零头都不够。
他又给所有能想到的人打电话。亲戚、同学、以前的老师。有的人直接挂断,有的人表示同情但爱莫能助,有的人借给他几千块——已经是最大的善意了。
凌晨四点,他坐在医院ICU外的走廊长椅上,看着手机里收到的转账:一共三万七千块。
还差十六万三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监护仪偶尔发出的滴滴声。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的味道。
杨宥弯下腰,把脸埋进手里。
他想起母亲苍白的面容,想起她总说“柚子,妈妈拖累你了”,想起她在他拿到兰亭录取通知书时,病弱的脸上露出骄傲的笑容。
如果母亲不在了……
这个念头像一把刀,狠狠刺进他的心脏。
他一直努力存在着的意义似乎也没有了。
他不正是为了母亲和妹妹才走到今天的吗?
“杨宥?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。
杨宥猛地抬起头。
倪晴站在他面前,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,头发有些凌乱,像是匆忙赶来的。
她低头看着他,眼神有淡淡的哀伤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杨宥的声音哽住了。
“医院给我打电话了。”倪晴在他身边坐下,声音很轻,“你留的紧急联系人是我。”
杨宥这才想起来——上次母亲住院时,护士让填紧急联系人。他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,下意识写了倪晴的名字和电话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写她。
也许是因为,在那个时刻,他想到的第一个人,就是她。
“手术费还差多少?”倪晴问,直截了当。
杨宥报出那个数字,声音低得像耳语:“十六万三。”
倪晴拿出手机,操作了几下。几分钟后,杨宥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银行短信提醒,到账二十万。
他盯着那个数字,眼睛瞪得很大,像是无法理解。
“先去缴费。”倪晴站起来,“其他的以后再说。”
杨宥机械地跟着她走到缴费处。窗口的护士睡眼惺忪,接过他的银行卡时瞥了他一眼,又瞥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倪晴。
刷卡,签字,打印票据。
整个过程杨宥都像是在做梦。直到他拿着缴费单回到ICU门口,看着上面“已缴费”的字样,才突然意识到,母亲有救了。
他的腿一软,差点跪倒在地。倪晴扶住了他。
“谢谢……”杨宥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会还你的,一定。”
“不急。”倪晴说,扶他在长椅上坐下。
两人在走廊里等到天亮。期间医生出来过一次,说手术很顺利,母亲已经脱离危险,转入普通病房观察。
杨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。他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再睁开眼时,天已经亮了。晨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洒到两个人的睫毛。
倪晴还坐在他身边,一夜未眠,眼下有淡淡的阴影。
“倪晴。”杨宥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他转过头,看着她。
晨光中,她的脸显得格外柔和,仿佛所有的事都可以答应。
“你能不能……”杨宥的声音很轻,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,“和韩潇分手?”
倪晴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我知道我没资格要求你什么,”杨宥继续说,语速越来越快,像是怕自己失去勇气,“你帮了我这么多,我应该感激,不应该得寸进尺。但是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:“我喜欢你。从在图书馆第一次见到你,从你递给我纸巾,从你替我解围,从你陪我过生日——我就喜欢你了。我知道这样不对,我知道你有男朋友,我知道我不该插足。但是我控制不住。”
这些话像决堤的洪水,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。十八年来,他从来没有这么直白地表达过自己的感情。他总是克制,总是隐忍,总是把一切情绪都压在心底。
但此刻,他突然不想再克制了。
“我会对你好的,我会努力赚钱,会照顾好你,会……”
“杨宥。”倪晴打断了他。
她的声音很平静,近乎冷酷。
“我不会和韩潇分手。”
杨宥愣住了。
他看着倪晴,看着她脸上那种熟悉的、游刃有余的表情又回来了。刚才在晨光中的柔和仿佛只是错觉。
“为什么?”他听见自己问,声音在颤抖。
“没有为什么。”倪晴说,“我和他的关系,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。”
她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钱不用还了。就当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。”
“不,”杨宥也站起来,“我会还的。”
“随你。”倪晴无所谓地耸耸肩,“我先走了,你好好照顾阿姨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
在她转身的瞬间,杨宥突然伸手,从背后抱住了她。
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,脸埋在她的颈窝里。倪晴的身体微微一僵,但没有推开他。
“我答应了。”杨宥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哽咽,“做你的……地下情人。做你的第三者。”
他说出那个词的时候,感觉到一阵尖锐的自我厌恶。但他还是说了。
因为母亲还活着。
因为那二十万。
因为他真的,真的喜欢她。
倪晴没说话。她只是静静地站着,任由他抱着。过了很久,她才感觉到肩膀上传来温热的湿意。
是他的眼泪吗?
倪晴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抱着她的这个男孩在颤抖,像一只被雨淋湿的、无家可归的小动物。
晨光越来越亮,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。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,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,又匆匆离开。
杨宥慢慢松开了手。他后退一步,低着头,不敢看倪晴的眼睛。
“我晚上再来医院看你。”倪晴说。
然后她转身,踩着高跟鞋,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杨宥站在原地,看着她离开的方向,很久没有动。
他抬手,碰了碰自己的眼角——干的。
那刚才的湿润,是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从今天起,他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。
而这一切,都是他自己的选择。
杨宥,为什么那么贱。
倪晴,你把她当做恩人,肝脑涂地感激她,报答她就好了。
为什么还要奢求更多呢?
胃一阵抽搐,他立刻跑到洗手间干呕,却什么都吐不出来。
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,血从嘴角溢出。他看向镜子,
陌生的脸,那样的可怖。
这或许是成为第三者的代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