倪晴说晚上来医院,她真的来了。
晚上八点,杨宥正在给母亲擦手,病房门被轻轻敲响。
他抬起头,看见倪晴站在门口,手里没拿东西,但身后跟着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,提着果篮、一箱酸奶和一束包装精致的百合花。
男人把东西放在床头柜边,对倪晴微微颔首,无声地退了出去。
“他是谁?”杨宥问,目光追随着那个消失在门口的背影。
“我司机。”倪晴自然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看了眼熟睡的杨母,“阿姨怎么样?”
“好多了,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。”杨宥的声音很轻,怕吵醒母亲,“今天谢谢你。医药费……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,递给倪晴。
那是一张手写的借条,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:
今借到倪晴人民币贰拾万元整(200,000.00),用于母亲医疗费用。
下面是他的签名和日期,甚至还按了红手印。
倪晴接过借条,看都没看就直接塞进了包里:“行。”
她的动作随意得像是收到一张无关紧要的传单。
杨宥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感激、愧疚、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屈辱。
二十万,对他来说是个天文数字,对她来说却仿佛只是零花钱。他要何时才能追的上倪晴的脚步呢?
“出去说吧。”他看了眼熟睡的母亲,轻声说。
两人走出病房,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。
夜晚的医院很安静,偶尔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,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滚动声。
“你吃饭了吗?”倪晴问。
“吃了。”杨宥顿了顿,“你呢?”
“也吃了。”
一阵沉默。
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奇怪的氛围——既熟悉又陌生。熟悉的是彼此的呼吸,陌生的是这种正式的、带着距离感的对话。
自从医院那个清晨之后,他们还没好好说过话。
杨宥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因为常年打工和做家务,指腹有一层薄茧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不想开口让倪晴走。
哪怕只是这样坐着,什么都不说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倪晴看了眼手机,突然开口。她站起来,拎起包。
在她转身的瞬间,杨宥突然伸手,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他的手掌温热,带着一层薄汗。
倪晴停下脚步,低头看他。
“别走,”杨宥的声音很低,近乎恳求,“再陪陪我。”
他没有抬头,只是垂眸看着她的手。走廊顶灯的光落在他睫毛上,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倪晴的呼吸变慢了。她没说话,只是反手握住他的手,拉着他往走廊深处走去。
那里有一扇防火门,通往安全通道。门后是一个小小的空间,只有微弱的应急灯闪着绿光,勉强照亮彼此的脸。
“你知道我现在想做什么吗?”倪晴问。
杨宥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她,双眼有些失神,像是在描摹她的面部轮廓。然后他向前一步,一手扶着她的后颈,吻了上去。
起先只是小心翼翼的贴合,带着试探和生涩。倪晴没有回应,只是静静地站着。这似乎刺激到了杨宥,他轻轻咬了一下她的下唇,然后狠厉地加深了这个吻。
杨宥的手从她的后颈滑到腰间,紧紧搂住,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。
直到两个人都快要窒息,他才松开。
分开时,两人的呼吸都乱了。杨宥的脸很红,眼神有些错愕,像是被自己刚才的举动吓到了。
倪晴伸手,摸了摸他的右颊——有些烫。
“杨宥,你喜欢吗?”
“……嗯?”
“偷情——”
她还没说完,杨宥又堵住了她的唇。
他不想听这个词。
倪晴轻笑,声音被吻吞没。她的手环上他的脖子,回应这个吻。唇齿交缠间,她含糊地说:“看来你很喜欢。”
杨宥的动作顿了一下,然后吻得更凶了。
像是惩罚,又像是自欺欺人。
……
杨宥请了几天假照顾母亲,然后又回到了学校。
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——上课、打工、去医院、照顾妹妹。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。
他正在图书馆补这几天落下的课后作业。虽然老师不会仔细看,但这些作业都算在平时成绩里,关系到期末的奖学金。
倪晴和他不是一个专业的,只有上大英和西方哲学时会在一个教室。这学期快结束了,西方哲学的课已经全部上完。理论上,他们再碰面的机会应该变得稀少。
但倪晴发现,她总能“偶遇”杨宥。
在教学楼的走廊,在食堂,甚至在图书馆——她总能“刚好”碰到他。而且杨宥似乎算准了时间,他和韩潇从不会同时出现。
但只要韩潇不在,杨宥就一定会找她。
他会给她带切好的水果——苹果、橙子、猕猴桃,用牙签扎好,装在透明的小盒子里。有时倪晴在玩手机顾不上吃,他会自然地拿起牙签,喂到她嘴边。
和韩潇、倪晴相熟的同学都用怪异的目光看着他们。杨宥却像没看见一样,照样我行我素。
倪晴发现,杨宥很喜欢牵她的手。而是必须十指相扣,紧紧地,像是怕她跑掉。
他也很喜欢亲她。
倪晴渐渐摸清了规律:只要杨宥安静地看着她超过五秒钟不说话,她就知道他要亲她了。
那种眼神很专注,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,然后他会慢慢凑近,轻轻地、试探性地吻她。
而且她怀疑杨宥有分离焦虑症。
只要两人不在一起,他就会不停地给她发微信。
【在哪?】
【和谁在一起?】
【在做什么?】
每隔半小时就要问一遍,像是必须确认她的存在。而且他要求倪晴给他发一张自拍——实时拍的,不能是旧照片。
倪晴有一次问他:“要自拍干什么?”
杨宥的回复很快:“睡觉前要看。”
“不会是看着我的照片做坏事吧?”倪晴逗他。
那边“正在输入中”显示了很久,最后发来一句:“你想到哪里去了。就是看一会而已。”
可倪晴知道,他不止看一会。
有一次深夜,她失眠,随手发了条朋友圈。两分钟后,杨宥的微信就来了:
【怎么还没睡?】
那时是凌晨三点。他应该在便利店上夜班。
倪晴问他怎么看到了,他说:“你的朋友圈有特殊提示。”
她这才知道,他把她设为了星标好友,还开了特别提醒。
这种近乎偏执的关注,让倪晴觉得新奇,又隐隐有些不安。
但倪晴和他搞地下恋,可不是为了玩这些高中生的幼稚恋爱游戏。
不睡他,这个地下恋还有什么意义?
可无论倪晴怎么明示暗示,杨宥都不为所动。
他会吻她,吻得又凶又急,手也会不安分地在她腰间游走,呼吸急促得像要窒息。可每到关键时刻,他总会停下来,把脸埋在她颈窝里,平复呼吸。
倪晴怎么看他也不像是色即是空的样子。
有一次在储藏室——那里很少有人来,倪晴把他堵在书架之间,手直接探向他腰间。
杨宥猛地抓住她的手腕,声音哑得厉害:“别……”
“为什么?”倪晴贴着他耳边问,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,“你不想要吗?”
杨宥没说话,只是紧紧抱着她,把脸埋在她肩膀上。过了很久,他才闷闷地说:“不是这里。”
“那去哪里?”倪晴问,“酒店?还是你家?”
杨宥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倪晴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他家那个狭小的出租屋,隔音不好,妹妹还在隔壁房间。他负担不起酒店,也不想用她的钱开房。
“或者……”倪晴故意拖长声音,“去我家?”
杨宥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有惊讶,还有一丝被刺痛的神色。
他知道倪晴家是什么样子。
韩潇有一次在朋友圈发过照片,别墅,泳池,落地窗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夜景。
那是一个他永远无法触及的世界。
“算了。”倪晴松开他,后退一步,理了理衣服,“等你准备好了再说。”
她转身要走,杨宥却拉住了她的手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。
倪晴回头看他。杨宥垂着眼,睫毛颤动,嘴唇抿得很紧,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。
“你不用道歉。游戏而已,玩不起就算了。”
她甩开他的手,走出了储藏室。
门在身后轻轻合上。
倪晴站在走廊里,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、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。
像是呜咽,又像是自嘲的笑。
她没有回头,径直离开了。
那天之后,杨宥还是照常找她,照常牵她的手,照常吻她。但他再没有提过更进一步的事,也没有回应倪晴的任何暗示。
他们之间的关系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僵局。
亲密,但不越界。
暧昧,但不深入。
倪晴开始觉得无聊了。
游戏之所以有趣,在于可控的失控。
而现在,杨宥把自己的底线守得太死,死到连她都找不到突破口。
直到一个周五的晚上。
倪晴和韩潇还有一群朋友在夜尚玩到深夜。韩潇喝多了,搂着她不停地说话,从第一次见到她说到将来要生几个孩子。
倪晴敷衍地应着,目光扫过包厢里的人群——李莫又在和陌生女孩接吻,王硕在摇骰子,其他几个人在抢麦克风。
一切都那么熟悉,熟悉到令人厌倦。
她拿出手机,下意识地点开和杨宥的聊天界面。
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五点他发的:
【我去打工了。记得吃饭。】
她没回。
倪晴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突然起身。
“去哪?”韩潇迷迷糊糊地问。
“洗手间。”倪晴说,拿起包。
她没有去洗手间,而是直接走出了夜尚。夜晚的风很凉,吹散了她身上的酒气和烟味。
她拿出手机,拨通了杨宥的电话。
响了很久,那边才接起来。背景音很安静,没有便利店特有的、冰柜运转的嗡嗡声。他今天应该是调休在家。
“喂?”杨宥的声音传来,听着有些含糊,应该是睡觉被吵醒了。
“来接我。”
那边沉默了几秒:“你在哪?”
“夜尚门口。”
“现在?”杨宥的声音有些迟疑。
倪晴说,“现在,马上。”
她挂断电话,靠在夜尚门口的柱子上等。
夜风吹起她的长发,露出纤细的脖颈。路过的人频频侧目,但她毫不在意。
十五分钟后,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。杨宥从车上下来,身上还穿着便利店的工作服,深蓝色的POLO衫,胸口有便利店的logo。
他看见倪晴,快步走过来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,眉头微蹙。
倪晴没说话,只是伸手拉住他的衣领,把他拉向自己,吻了上去。
这个吻带着酒气,杨宥的身体僵了一瞬,然后放松下来,任由她吻着。
良久,倪晴松开他。
“想好了吗?”她问,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,“还要让我等多久?”
杨宥看着她,呼吸有些乱。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,移到嘴唇,再移回眼睛。
然后他说:
“去我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