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宥没想到自己会说出口。
“去我家”三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,他甚至没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声音。但话已出口,像泼出去的水,收不回来了。
倪晴亲了一下他的唇角,眉眼弯弯。那笑容在夜色中格外明亮,带着胜利者的得意。
她招手拦了辆出租车,报出他出租屋的地址。
她居然还记得。杨宥有些感动。
车子驶向城市的另一端,驶离霓虹闪烁的繁华区,穿过破旧的街道,最后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。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,只有远处路灯的微光勉强照亮入口。
杨宥付了车费。他深吸一口气,疯狂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,然后推开车门。
“走吧。”倪晴说。
上楼时,杨宥走得很慢。
三楼,他住了三年的地方。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,扶手上积着厚厚的灰。每走一步,他心里那个“这是错的”的声音就响亮一分。
但倪晴的手握在他手里,温热的,真实的。
钥匙插进锁孔,转动。门开了。
出租屋很小,一室一厅,总面积不到三十平米。客厅兼做餐厅,放着一张折叠桌和两把椅子。墙角堆着杨桃的玩具和图画书。空气里有淡淡的香味,他每天都要打扫。
“进来吧。”杨宥说,声音有些干涩。
倪晴环顾四周——简陋但整洁,每一件东西都放在该放的位置,像它的主人一样,克制而有序。
“你妹妹呢?”她问。
“刚刚哄睡着。”杨宥关上门,反锁。心跳有些快。
倪晴点点头,没说话。
她怕吵醒杨桃,脱掉了高跟鞋。但这里并没有多余的拖鞋。她赤脚踩在地上。
“凉。”杨宥臂弯托着她的屁股把她抱起来。
“要喝水吗?”他问
“不用。”倪晴伸手拉住他的衣领,把他拽向自己。这个吻不像之前那样带着试探,她碾着他的唇,舌尖舔了一下唇缝,示意他张开。
杨宥的手悬在半空,然后慢慢落下,环住她的腰。他的回应从生涩到热烈,像是压抑了太久的火山终于找到出口。
吻从门口移到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时,杨宥突然停下了。
“等一下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。
他起身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,那天把倪晴落在便利店的杜蕾斯还给她之后,他就在网上买了同款。
倪晴看着他的动作,眼神里有笑意:“早就准备好了?”
杨宥没回答,耳根通红。他撕开包装的手有点抖,试了两次才成功。
重新吻上来时,他的动作变得急切,甚至有些粗鲁。像是要把所有理智、所有原则、所有不该有的感情都揉进这个夜晚。
他用手捂住她的唇,“嘘,小声点宝宝,别把桃子吵醒了。”
倪晴含着泪瞪他一眼。
她能感觉到杨宥的生涩——他显然没什么经验,动作带着试探和不安。
但很认真,认真得像在做一件神圣的事。
结束后,两人并排躺在床上。床很小,杨宥侧着身,才不至于掉下去。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两人尚未平复的呼吸声。
杨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,大脑一片空白。身体还沉浸在刚才的余韵里,但心里那个声音又开始叫嚣:你做了什么?
“在想什么?”倪晴的声音在旁边响起。
杨宥转过头。倪晴正侧躺着看他,一只手支着头,长发散在枕头上。昏暗的光线里,她的眼睛很漂亮。
好想……再来一次。他想。
“没什么。”杨宥说,伸手把她搂进怀里。
倪晴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,然后放松下来,靠在他胸口。
“杨宥。”她突然说。
“嗯?”
“你现在是我的了。地下情人,也是情人。”
杨宥的心脏猛地一缩。他收紧手臂,把脸埋在她头发里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声音闷闷的。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意味着从今往后,他要在韩潇不在的每一个空隙里存在,要在倪晴需要的时候出现,要在她不需要的时候消失。
意味着他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。
但抱着倪晴的感觉太真实了,真实到让他暂时忘记一切道德良俗。
那一夜,杨宥几乎没睡。他听着倪晴均匀的呼吸声,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,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。
凌晨四点,倪晴的手机震动起来。她摸过来看了一眼,按掉,然后坐起身。
“要走了?”杨宥问,也跟着坐起来。
“嗯。”倪晴开始穿衣服,动作很利落,“韩潇问我怎么还没回家。”
杨宥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。他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穿好裙子,理好头发,补上口红。
“我送你下去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。”倪晴转过身,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,“睡吧,你天亮还要去打工吧?”
她说的对。他早上八点要去商场发传单,下午要去医院陪母亲,晚上还要去便利店上夜班。
“嗯。”杨宥说。
倪晴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今天的事,我不会跟韩潇说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你也要记得,我们的事,不能告诉任何人。”
杨宥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门开了,又关上。
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,还有空气中残留的香水味。
杨宥躺回床上,看着天花板,直到天色泛白。
……
从那晚之后,杨宥变了。
他开始主动联系倪晴。
【在做什么?】
【吃饭了吗?】
【今天几点下课?我去找你?】
他会在倪晴下课前十分钟等在教室外面,手里拿着她喜欢的饮料。会在图书馆提前占好靠角落的位置,方便两人独处。甚至会在韩潇突然出现时,自然地退到人群中,假装只是路过。
他变得贪婪。
贪婪地索取倪晴的时间,贪婪地记住她的每一个习惯,贪婪地在她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——一个吻痕,一个牙印,一句只有他们懂的情话。
有一次在兰亭南湖的躺椅上——那是最危险的地方,随时可能有人过来——杨宥把倪晴按在椅背上,吻得又凶又急。
“你疯了?”倪晴喘息着说,手抵在他胸口,“这里随时会有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杨宥说,又吻上去,“我就想。”
他的声音里有种倪晴从未听过的执拗。像是某种长期压抑的东西终于破土而出,疯狂生长。
倪晴看着他:“杨宥,你学坏了。”
杨宥没说话,只是把头埋在她颈窝里,深深地吸气,像要把她的味道刻进肺里。
他也开始在意倪晴和韩潇的互动。
以前他刻意回避这些,但现在,他会偷偷看韩潇的朋友圈,看他们一起去了哪里,吃了什么,做了什么。每看到一张合照,心里就像被针扎一下。
有一次,韩潇在朋友圈发了张照片——他和倪晴在游艇上,背景是海和夕阳。配文:“我的女孩。”
杨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然后关掉手机,继续整理货架。但那晚他异常沉默,连同事都注意到了。
“怎么了?失恋了?”同事开玩笑地问。
杨宥没回答,只是摇了摇头。
下班后,他给倪晴发了条消息:
【睡了吗?】
几分钟后,回复来了:
【还没,在喝酒】
【和谁?】
【韩潇他们】
杨宥盯着那三个字,手指收紧。他想问“在哪里”,想问她什么时候回家,想让她别喝太多。
但他最终只回了一句:
【少喝点,早点休息】
【晴:嗯】
对话到此为止。
杨宥坐在便利店外的台阶上,点了根烟——他最近开始抽烟了,最便宜的那种,一包能抽三天。烟雾在夜色中升腾,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他知道自己越界了。
地下情人应该安分守己,应该在需要的时候出现,不需要的时候消失。不应该索取,不应该嫉妒,不应该有占有欲。
但他控制不住。
他想要倪晴的全部时间,想要她只对他笑,想要她手机里只有他的照片。
这种贪婪让他自己都感到害怕。
……
一个周三的下午,倪晴约杨宥去商场。
“陪我买点东西。”她在电话里说。
杨宥请了下午的假,这意味着少赚八十块钱。但他还是去了。
倪晴在奢侈品店试衣服,一件件地试,不厌其烦。杨宥坐在店里的沙发上等她,看着镜子里她的身影。
她试了一条红色的裙子,转身问他:“好看吗?”
杨宥点头:“好看。”
是真的好看。
红色衬得她皮肤更白,腰身被剪裁勾勒得纤细婀娜。
她会买,杨宥知道,她买衣服从来不看价格,只看喜不喜欢。而这条裙子,她刚才瞥了一眼吊牌,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果然,倪晴对店员说:“包起来吧。”
店员笑容满面地去开单。杨宥看着那张单据上的数字:18900。
是他四个月的打工收入。
倪晴刷卡时,他别开了视线。
“走吧。”倪晴拎着袋子走过来,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。
两人在商场里逛了一下午。倪晴又买了一个包,两双鞋,还有一套护肤品。杨宥帮她提着袋子,沉默地跟在后面。
傍晚,他们在一家餐厅吃饭。环境很好,人均消费五百起。杨宥看着菜单上的价格,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我请你。”倪晴说,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。
“不用。”杨宥说,声音有些硬,“我请得起。”
他点了最便宜的套餐,倪晴点了招牌菜。吃饭时,两人都没怎么说话。
结账时,账单是一千二。杨宥拿出钱包——里面只有六百现金,还有一张余额不到两千的银行卡。
他正要刷卡,倪晴已经递出了自己的卡:“我来吧。”
“我说了我请。”杨宥按住她的手。
倪晴看着他,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。然后她笑了:“行,那你请。”
杨宥刷卡,输入密码。机器吐出凭条时,他的心也跟着沉了一下。
走出餐厅,天色已经暗了。商场外的广场上亮起彩灯,有街头艺人在弹吉他唱歌。
倪晴突然说:“我要走了。”
“去哪?”
“韩潇约了我看电影,八点。”她看了眼手表,“现在过去刚好。”
杨宥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别去”,但话卡在喉咙里,发不出声音。
“哦。”最终他只说了这一个字。
倪晴看着他,突然踮起脚,在他唇上亲了一下。
很轻的一个吻,一触即分。
“明天见。”她说,然后转身走向路边,拦了辆出租车。
杨宥站在原地,看着她上车,看着车子汇入车流,消失在夜色中。
手里的袋子突然变得很重,是倪晴下午买的东西。
她说让他先带回家,明天再给她。
杨宥低头看着那些精致的购物袋,突然觉得可笑。
他算什么?提包的?跟班?还是……随叫随到的地下情人?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银行发来的余额提醒。刚才那顿饭,花掉了他半个月的生活费。
而他甚至不能和倪晴一起吃完整顿饭。
杨宥深吸一口气,拎着袋子,走向公交车站。
夜风吹过来,很凉。
他知道自己正在变得越来越贪婪,越来越不像自己。
但他停不下来。
就像明知道是毒药,却还是忍不住要喝。
因为那毒药,名叫倪晴。
而他已经,上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