倪晴靠在机场出口的栏杆上，戴着墨镜，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。
她穿着一条简单的黑色连衣裙，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，那支兰花簪子依然别在发间。
周围不时有人投来目光，她太显眼了，还有人偷拍，以为她是网红。
“添添！”
一个清亮的男声响起。
倪晴抬起头，看见一个高挑身影从人群中挤出来，张开双臂朝她走来。
倪珩，她哥哥。
他看起来和一年前没什么变化，依然是那张精致俊朗的脸，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，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。他走到倪晴面前，不由分说地一把抱住她。
“想哥哥了没？”
倪晴面无表情地挣开他的怀抱：“上车。回家还是哪？爸妈都不在。”
“啊，”倪珩垮下脸，“都不迎接我的吗？算了还是回家吧，我睡会儿先。”
他拖着行李箱跟在倪晴身后。走到停车场，看见那辆帕拉梅拉时，他吹了声口哨：“还是这辆？爸不是给你买了新的吗？”
“懒得换。”倪晴解锁车门，坐进驾驶座。
倪珩把行李放进后备箱，然后钻进副驾驶。车子驶出停车场，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中。
车里很安静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。倪晴专注地开车，倪珩则侧着头，一直盯着她看。
“看什么？”倪晴被他看得不耐烦。
“哇，”倪珩突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，“你怎么越长越可爱啊，这小脸，跟棉花糖似的。”
倪晴猛地一打方向盘，车子在车道上晃了一下。
“倪珩，我开车呢！”她的声音冷了下来，“你再碰我，我撞树上了啊！”
“撞吧，”倪珩却笑了，身体放松地靠回座椅里，“能和我妹一起死，值了。”
倪晴没再理他，只是把音乐声调大了些。
车窗外，城市的高楼飞快后退。倪珩似乎真的累了，闭上眼睛假寐。但倪晴能感觉到，他的视线偶尔会透过睫毛的缝隙落在她身上。
像安静的监视。
……
同一时间，兰亭国际学校的校园论坛上，一条匿名帖子正在悄然发酵。
标题很醒目：【扒一扒那位常年专业第一的“学霸”的真面目】
帖子没有指名道姓，但描述的细节太明显了——贫困生，靠全额奖学金入学，长相帅气。这些信息加上“专业第一”，几乎所有人都能猜到是谁。
帖子的内容更劲爆：该学霸表面清高，实则傍上了某豪门大小姐，插足对方的感情，当第三者。
还附了几张的照片，女方被打了厚码，看不清脸，但男方的脸却很清晰。
照片里两人在教学楼走廊牵手，有一张杨宥在给倪晴喂水果，甚至有一张大尺度吻照。
发帖人自称是“一个被他伤害过的女生”，字里行间充满愤懑和不甘：
“以为他是真清高，结果转头就去傍富婆。平时装得多正经啊，对谁都爱答不理，原来只是看不上我们这些普通家庭的女生……”
帖子很快被转发到各个群聊。兰亭这种地方，最不缺的就是八卦和闲言碎语。
“我去，真的是他？”
“早就觉得不对劲了，一个穷学生怎么可能在兰亭待得下去，原来是找到靠山了。”
“话说，女方是谁啊，有人知道吗……”
“哪个豪门大小姐啊？我们兰亭称得上豪门的就那几个吧。”
“我去，被带绿帽子的是谁啊，这么能忍。这不去打这小白脸一顿。”
“人家大小姐估计也没把他当回事吧？”
“小三，不要脸，傍富婆，小白脸。”
恶意的评论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。有人开始挖杨宥的背景，有人猜测他上兰亭的奖学金是不是走了后门，更有人直接@了学校官方账号，要求调查。
杨宥的手机开始不停地响——陌生号码的谩骂短信，微信里突然冒出来的验证消息，甚至有人在他宿舍门上贴了辱骂的纸条。
他正在便利店上白班，是室友把论坛链接发给了他。
“杨宥，这……这是真的吗？”室友小心翼翼地问。
杨宥盯着手机屏幕，手指一点点收紧。那些文字，像一把把刀，精准地刺进他心里最脆弱的地方。
他知道自己的不堪，但是一直在试图逃避，如今却被血淋淋地揭开。
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腐肉，被人划开了表面，散发出恶臭的瓤。
羞耻，难堪，自我厌弃裹着他，让他无法呼吸……
是真的，是真的，他是小三，他偷了别人的女朋友……
倪晴！
倪晴怎么办？！
帖子没有说女方是谁，照片也做了模糊处理。可……
倪晴会被牵扯进来吗？会给她带来麻烦吗？
他的大脑一片混乱。
“杨宥？”室友又问了一声。
“……不是真的。”杨宥听见自己说，声音干涩得厉害，“都是谣言。”
但他知道，没人会信。
……
第二天，杨宥照常去学校。
一路上，他能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——好奇的、鄙夷的、幸灾乐祸的。
经过他身边的人会刻意压低声音交谈，但那些词汇还是零星地飘进他耳朵里：
“就是他……”
“看不出来啊……”
“穷成这样还学人当小三……”
“就因为穷所以才要傍富婆啊，不然钱哪来啊……”
杨宥低着头，快步走向教学楼。他的背挺得很直，但手心全是冷汗。
上课时，教授看他的眼神也复杂了许多。课间，原本会和他讨论问题的同学都刻意避开他。他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排，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。
中午，系主任把他叫到了办公室。
“杨宥，”系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，平时对他很赏识，此刻却皱着眉头，“论坛上的帖子，你看到了吗？”
“看到了。”杨宥站在办公桌前，垂着眼。
“学校很重视这件事。”系主任推了推眼镜，“尤其是，这关系到你的励志奖学金评定。”
杨宥的心脏猛地一沉。
“经过讨论，我们决定暂时取消你的奖学金资格，等待调查结果。”
这句话像一记重锤，砸在杨宥头上。
“主任，”他的声音在发抖，“那些都是谣言，我可以解释……”
“解释什么？”系主任打断他，“解释你和倪晴同学的关系吗？”
杨宥愣住了。
“杨宥，”系主任叹了口气，“我知道你家庭困难，学习也很努力。但是有些原则性的错误，是不能犯的。插足别人的感情，这在道德上是站不住脚的。”
“我没有……”杨宥想辩解，但话卡在喉咙里。
他该怎么解释？
说他和倪晴是真心相爱？
说他不是小白脸？
说他没有傍富婆？
可他插足倪晴的感情是真的，他花了倪晴二十万也是真的……
“你先回去吧。”系主任摆摆手，“等调查清楚了，学校会给你一个公正的处理。”
杨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。走廊很长，光线很暗，他的脚步虚浮。
奖学金没了。
这意味着下学期的生活费，没了着落。
原本奖学金刚好可以覆盖他们一家的生活开销，
他打工做家教的钱用来支付母亲的药费和还倪晴的钱。
现在，努力维持的平衡就要被打破。他必须要想更赚钱的门路，来填补这部分空缺。
他靠在墙上，闭上眼睛，深深地吸气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，是倪晴发来的消息：
【在哪？】
杨宥盯着那两个字，很久没有回复。
他现在最不想见的人，就是倪晴。
不是怪她，而是怕。
怕倪晴也被卷进来，如果倪晴因为他受到伤害……
他不敢想。
最终，杨宥回复：
【在打工，最近很忙，可能没时间见面】
……
倪晴收到杨宥的回复时，正和倪珩在家里吃午饭。
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，然后按灭屏幕，继续切盘子里的牛排。
“怎么了？”倪珩问，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。
“没什么。”倪晴说，叉起一块牛排送进嘴里。
但她的动作有些用力，刀叉在盘子上划出刺耳的声音。
倪珩没再问，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。
饭后，倪晴回到自己房间，打开电脑。她早就看到了论坛上的帖子，甚至知道是谁发的。
一个暗恋杨宥被拒的女生，她稍微查一下就知道了。
她一直在等。
等杨宥来找她，求她帮忙摆平这件事。等他在舆论的压力下放下自尊，承认自己需要她。
这才是游戏最有趣的部分，看着高高在上的人跌落，看着坚守原则的人屈服。
但杨宥没有来。
他甚至开始躲她。
消息回得简短敷衍，打电话经常不接，在学校里也刻意避开她。
有一次她在教学楼门口等他，看见他远远地走过来，却在看见她的瞬间转身走了另一条路。
那种刻意回避的姿态，像一根刺，扎进倪晴心里。
杨宥是在怪她吗？
给他带来麻烦，让他陷入舆论风暴，毁了他的奖学金和名声。
原来杨宥和那些男人一样，在遇到困难时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和她撇清关系。
好啊，那就如他所愿。
她删掉了和杨宥的聊天记录，拉黑了他的电话，在学校里也当作不认识他。
既然他想断，那就断得干干净净。
……
一周后，杨宥的生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。
奖学金被取消，意味着他失去了一笔重要的经济来源。
他不得不接更多的兼职，每天睡眠时间不足四小时。
但即便如此，赚的钱依然不够支付母亲的医药费和妹妹的学费。
更糟糕的是，舆论并没有平息。
虽然学校官方没有公布调查结果，但私底下的议论从未停止。
他在图书馆学习，上厕所回来后，发现自己的笔记本被写了一个大大的“不要脸”。
他在食堂吃饭的时候，旁边的人认出了他，和同伴嗤笑了一声，“这不那小三吗，长的确实是那回事，怪不得富婆喜欢。”
杨宥没有反驳，端着餐盘离开了。
他瘦了很多，眼下的黑眼圈越来越重，原本就棱角分明的脸变得更加消瘦。
但他依然每天准时上课，认真完成作业，打工时对客人保持微笑。
只有夜深人静时，他才会允许自己露出一点点脆弱。
他会在便利店的休息室里，看着私密相册里倪晴的照片。
他想她。
但他不能去找她。
如果他再和她见面，如果被拍到更清晰的照片，倪晴会被彻底卷入这场风暴。
他不想让她承受这些。
所以他忍着，逼自己不去想，不去问，不去联系。
可是有时候，在极度疲惫的深夜，他会做梦。
梦里倪晴站在他面前，冷冷地看着他，说：“杨宥，你让我很失望。”
然后转身离开。
“别走！”
他总是从这样的梦里惊醒，浑身冷汗，心脏狂跳。
他知道，他正在失去她。
但他别无选择。
……
而倪晴那边，日子依然如常。
她和韩潇出席各种聚会，和倪珩到处玩，买新衣服，做新发型。她看起来很快乐，很潇洒，仿佛杨宥这个人从未在她的生命里出现过。
可是，她开始频繁地做同一个梦。
梦里，杨宥站在雨里，浑身湿透，眼睛红红地看着她。她想走过去，但脚像被钉在地上，动弹不得。
然后杨宥转身，走进雨幕深处，消失了。
每次从这样的梦里醒来，倪晴都会坐在床上发很久的呆。
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。
也不明白为什么，看到杨宥越来越消瘦的背影时，心里会有一丝莫名的烦躁。
这不该是游戏的一部分。
游戏应该是她掌控一切，是她看着别人痛苦而享受快乐，是她随时可以抽身离开而不留痕迹。
可现在，她发现自己并不像想象中那样游刃有余。
“添添，”有一天吃早饭时，倪珩突然问，“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？”
倪晴抬起头：“有吗？”
“有。”倪珩盯着她的眼睛，“你以前不会在吃饭时发呆。”
倪晴没说话，只是低头继续喝咖啡。
倪珩看了她一会儿，突然说：“是因为那个叫杨宥的男生吗？”
倪晴抬起头，表情平静：“不是，别瞎猜。”
“我是你哥，还不能关心一下你？”
“而且，你们学校论坛上的帖子我也看到了。添添，用我帮你解决吗。”
“我的事，不用你管。”倪晴站起来，拿起包，“我出去了。”
“去哪？”
“逛街。”
她走出家门，坐进车里，却没有立刻发动。
而是拿出手机，点开那个被她拉黑的号码。
屏幕上显示“已拉黑”。
倪晴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，最终还是没有解除拉黑。
她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，发动车子，驶向商场。
车窗外的城市飞速后退，阳光很好，但她觉得有点冷。
……
倪晴有没有好好吃饭？
杨宥犹豫了好几天，终于给她发了一个消息【对不起。】
旁边立刻出现的红色感叹号。
被拉黑了吗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