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莉从小就是天之骄女。
在家乡那座三线城市，她是重点高中永远的第一名，学生会主席，各种竞赛的常胜将军。
父母都是中层领导，家境优渥，她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。
直到她考上了兰亭国际学校。
入学第一天，她就被现实狠狠扇了一巴掌。在这里，成绩只是入场券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张。
当其他同学讨论着周末去哪个海岛度假、最新款的跑车性能如何、家里又收购了哪家公司时，她只能沉默地听着，插不上半句话。
她第一次知道，原来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切，在这些真正的权贵子弟眼中，不过是刚刚触碰到他们世界的门槛。
就在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中，她注意到了一个男孩。
杨宥。和她一样，靠成绩入学。
但和她不同的是，杨宥似乎从来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。
他上课永远坐在前排，脊背挺得笔直。
他回答问题时声音清晰，目光坦然。
他在食堂吃最便宜的套餐，但从不躲闪别人的目光。
林莉开始偷偷去蹭他的课，躲在最后一排看他。
起初是好奇，明明那么穷，为什么他的头颅总是高高扬起？
不应该像她一样，在这群公子小姐身边小心翼翼、卑躬屈膝吗？
可看着看着，她的目光就挪不开了。
杨宥身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韧。他是悬崖上的一棵树，无论风吹雨打，根系都深深扎进岩石里。
她对他产生了爱慕。那是对长得好看的男孩理所当然的情绪。
但更多的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。
本质上，她和杨宥在那群豪门子弟眼中没什么区别，都是云泥之别的外来者。
可杨宥却能巴上倪晴。
凭什么？
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盘踞、嘶咬。
凭什么同样是底层爬上来的，杨宥就能得到倪晴的青睐？
凭什么他就能坦然地和那些富家子弟平起平坐？
凭什么……他就不能像她一样，认清自己的位置，安分守己？
嫉妒发酵成怨恨。
当她拍到杨宥和倪晴的照片时，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写了那篇帖子。
她用了匿名，用最恶毒的语言去揣测她喜欢的那个男孩。写完后，看着点击量疯狂上涨，看着评论区对杨宥的辱骂，她竟然感受到一种扭曲的快意。
看吧，这才是你该有的下场。
……
一周后的傍晚，林莉刚从图书馆出来，就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。
“是你吧。发布帖子的人。”
林莉猛地抬头。
倪晴的脸在逆光中显得有些不真实。
漂亮的丹凤眼，窄窄的双眼皮，淡色的薄唇似乎永远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她的容貌是悲天悯人的菩萨相，这让很多人对她有一种“这个女孩子很和善”的错觉。
但此刻，林莉感觉不到任何和善。
她只感觉到冷，从脊椎骨升起的寒意，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倪晴知道？
她怎么会知道？
林莉的大脑一片空白，嘴唇哆嗦着：“不……不是我……”
“你被劝退了。”倪晴说。
“什么？！”林莉猛地瞪大眼睛，“为什么！你有什么权利劝退我！我是自己考上的，我爸每年给我交二十万学费，你凭什么劝退我！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高，最后几乎是在尖叫。周围有路过的学生停下脚步，好奇地看过来。
倪晴冷笑，往前走了两步，贴近她的耳朵轻语，
“我本可以杀了你，但我嫌麻烦。”
林莉双腿一软，跌坐在地上，面色惨白如纸。
倪晴没再看她，转身走了。
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。
林莉浑身发抖。
她知道，倪晴说的是真的。
她真的可以。
……
不远处的树荫下，韩潇目睹了全过程。
他慢悠悠地走过来，在倪晴身边站定：“至于吗？这种事你都不用露面，打个电话就解决了。”
“看她很不爽。”倪晴说，继续往前走。
韩潇跟上她的脚步：“你和杨宥断了啊？”
倪晴听到杨宥就止不住的烦躁。
“我哥约你有空吃顿饭。”倪晴转移话题。
“珩哥回来了啊？你爸不是把他撵出国了吗，怎么又回来了？跟你抢家产啊？”
“家产都是我爸妈的，他想抢跟他们抢去吧。跟我没什么关系。”
韩潇笑了，伸手握住她的手：“你不继承家业不如嫁给我做韩太太，我的都是你的。”
“行啊，你能养我一辈子我就嫁给你。”
“养你十辈子都不是问题。”韩潇把她的手拉到唇边，亲了一下，“谁让老子就是喜欢你呢。”
倪晴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
……
“哥哥，”杨桃坐在小凳子上，慢悠悠地晃着腿，“小晴姐姐为什么不来家里玩了？”
杨宥正在给她剥水煮蛋，听到这话，手指微微一顿。他把剥好的鸡蛋递到妹妹唇边：“小晴姐姐最近忙。”
杨桃咬了一小口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可是我好想她。她答应给我讲的故事还没讲完呢。”
杨宥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。他蹲下身，平视着妹妹的眼睛：“桃子，哥哥惹小晴姐姐生气了。桃子有没有什么哄小朋友的方法，可以教教哥哥？”
杨桃歪着头想了想，很认真地说：“很简单呀！哥哥把自己藏的零食放小晴姐姐抽屉里就好了呀。然后还要和她拉小拇指，说我们要永远做好朋友。”
童稚的话语让杨宥忍不住笑了。他摸摸妹妹的头：“好，哥哥记住了。”
“哥哥要快点去找小晴姐姐道歉呀！”杨桃催促道，“不然小晴姐姐会很难过的。”
杨宥点点头，心里却是一片苦涩。
难过吗？
倪晴会因为他而难过吗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自己很难过。
飞快地把桃子的书包收拾好，背在自己肩膀上，杨宥牵着妹妹的手：“走吧，去上学。”
“哥哥加油！”在幼儿园门口，杨桃冲他挥手，“一定要和小晴姐姐和好呀！”
“好。”杨宥对她笑了笑。
等妹妹的身影消失在幼儿园大门后，杨宥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。
他拿出手机，再次尝试拨打倪晴的电话——依然是忙音。微信消息也发不出去，显示对方已将他拉黑。
他知道倪晴的家在哪。倪晴以前跟他说过，在城东的别墅区，临湖的那一栋。那时她说得很随意：“有空来玩啊。”但他知道，那种地方不是他能随便去的。
可现在，他别无选择。
他需要见她一面。需要解释，需要道歉，需要……需要确认一些什么。
哪怕只是确认，他们真的结束了。
杨宥扫了个共享单车，驶向城东，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。
道路越来越宽，绿化越来越好，路边偶尔能看到私人保安在巡逻。
他步行走到一扇雕花铁门前停下。
他看着里面宽阔的草坪、精致的园林，还有远处那栋白色的三层别墅。
阳光很好，照得草坪绿得发亮。喷泉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。
这一切都和他生活的世界格格不入。
杨宥深吸一口气，按下门铃。
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女声：“您好，请问找谁？”
“我找倪晴。”杨宥说，声音有些干涩，“我是……我是她的朋友。”
那边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说：“请稍等。”
等待的时间很漫长。杨宥站在门外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沉重而缓慢。
他不知道倪晴会不会见他。
也不知道如果见到她，该说什么。
他只知道，他必须来。
就像飞蛾扑火，明知可能被烧得尸骨无存，还是控制不住要朝着那一点光亮飞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