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杨先生是吧？少爷说请您进去。”
开门的是一位穿着整洁制服的年轻女孩，她微笑着对杨宥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“倪晴在吗？”他问。
“是的，小姐和少爷在花园。”女孩引着他往里走。
他们绕过主楼，沿着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往前走。路两旁是精心修剪过的灌木和盛开的玫瑰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。
走了大约五分钟，女孩在一扇白色的小木门前停下：“从这里进去就是花园，小姐在里面。”
她说完便微微鞠躬，转身离开了，留下杨宥一个人站在门前。
杨宥深吸一口气，整理了一下的领口，抬起手，轻轻敲了敲门。
“倪晴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没有回应。
他又敲了一下，依然没有声音。试探性地推了一下门。
门没锁，很轻易就推开了。
门后是一条更窄的石子小路，两旁是高大的灌木丛，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。杨宥沿着小路往里走。
穿过最后一片灌木林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个被精心设计过的英式花园。圆形的草坪中央有一个白色的大理石喷泉。四周是各种颜色的玫瑰，开得热烈而繁盛。
然后他看见了他们。
喷泉旁的长椅上，倪晴背对着他，坐在一个男人的腿上。
那个男人，杨宥看不清他的脸，只能看见他穿着一件质地很好的白色衬衫，袖子挽到手肘，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。他的手环在倪晴腰间，下巴抵在她肩膀上，正在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亲吻她的脖颈。
那个吻很慢，很细致，像在品尝食物。
杨宥站在原地，大脑一片空白。
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，又从四肢百骸倒流回心脏，带来一种尖锐的、几乎让他窒息的疼痛。他想移开视线，想转身离开，想当作什么都没看见，但身体像被钉在原地，动弹不得。
然后那个男人抬起头。
他的目光越过倪晴的肩膀，直直地看向杨宥。
那是一张……带着粘稠情欲的浓艳的脸。五官立体，杨宥想到了电影里看的中世纪的吸血鬼。
男人和杨宥对视了几秒，然后低下头，在倪晴耳边说了什么。
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倪晴的耳廓，杨宥看见倪晴的身体微微一僵。
然后倪晴猛地回头。
她的脸在那一瞬间完全暴露在杨宥的视线里，眼睛微微睁大，嘴唇微张，脸上还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。
但当她看清站在灌木丛边的人是杨宥时，那不悦迅速变成了……惊讶。
“杨宥！”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。
杨宥仍然站在原地，像一尊被风化了的石像。他的目光从倪晴脸上，移到她身后那个男人脸上，再移回倪晴脸上。
这是谁？
他想起刚才那个女佣的话：“小姐和少爷在花园。”
少爷。倪晴的哥哥？
可是……兄妹之间，会这样吗？
杨宥的脑子里一片混乱。所有他以为的正常逻辑，所有他以为的道德底线，在这个花园里似乎都被颠覆了。
他的眼眶开始发红，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烧。
“倪晴，我联系不上你，所以来找你。”
倪晴从那个男人腿上下来。然后她转过身，不轻不重地打了那个男人一掌。
“倪珩，是你让他进来的吧？”
那个叫倪珩的男人笑了。他笑起来很好看，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，但那双眼睛依然黏在倪晴身上，像蛇盯着猎物。
“我只是想看看，是什么样的人，能让我妹妹这么上心。”
他说“上心”的时候，目光扫过杨宥，从上到下，像在打量一件商品。那种目光让杨宥感到极度不适。
倪晴没再理他，径直朝杨宥走来。
她今天穿了一条浅绿色的连衣裙，阳光给她淡色的五官包上一层膜，让她看起来很干净，很美好，像这个花园里最娇嫩的那朵玫瑰。
倪晴走到他面前，伸手拉住他的手：“随我来。”
她的手很凉，指尖碰到杨宥手背时，他躲了一下，但很快被倪晴紧紧握住。
她的力气比想象中大，不容拒绝地拉着他，转身朝花园的另一头走去。
杨宥被她拉着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倪珩还坐在那张长椅上，正看着他们。脸上的笑容不知道何时消失殆尽。
杨宥蹙眉，瞪了他一眼。
倪晴拉着杨宥穿过玫瑰丛，走到花园角落的一个藤架下。藤架上爬满了紫藤，这个季节已经过了花期，但浓密的叶子形成了一片阴凉。
她松开手，转过身面对他。
“你来干什么？”
杨宥看着她，看着她脸上那种熟悉的、游刃有余的表情。这一刻，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。
这不是在他怀里乖巧入睡的倪晴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，想说“我想你”，想说“我们和好吧”，想说“那些帖子的事我不怪你”。
但话到嘴边，却变成了：“刚才那个人……是你哥哥？”
“是。”
她的回答很干脆，没有任何解释。
杨宥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“你们……”
那不是一个哥哥看妹妹的眼神。
那也不是兄妹之间该有的距离。
倪晴看着他，叹了一口气。“杨宥，你是不是觉得，我和我哥的关系……很奇怪？”
杨宥没说话，只是看着她。
“在这个家里，很多事都和你想的不一样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，靠近杨宥。距离很近，近到杨宥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，他的心违背了它主人的意志，欢快地跳了起来。
“就像你和我，”倪晴伸手，轻轻划过杨宥的脸颊，“你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，正常吗？”
杨宥抓住她的手，握在掌心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诚实地说，“我只知道，我想见你。这些天……我很想你。”
倪晴看着他，那些本想好的，讽刺他的话都堵在口中。
她自认为是一个足够刻薄的人。
“帖子的事，”她说，“我已经处理了。那个发帖的女生，不会再出现在兰亭。”
杨宥愣了一下：“你……”
“我本来可以更早处理，”倪晴打断他，“但我想看看，你会怎么做。”
“你知道吗？这些天我一直在等，等你来找我，等你求我帮忙，等你……找我。”
她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，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。
“可你没有。你宁愿被所有人骂，宁愿失去奖学金，也不来找我。”
杨宥的心跳加快了。他握紧她的手：“我不想给你添麻烦。”
“麻烦？”倪晴笑了，“杨宥，你太小看我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”他问，“为什么不早一点……”
“因为我想看。”
“我想看你被逼到绝境的样子，想看你明明痛苦却还要硬撑的样子，想看你……到底能坚持到什么程度。”
她的语气天真又残忍。
杨宥看着她，突然觉得浑身发冷。
“那你现在看到了。”他说，声音很平静，“我坚持不下去了。”
他转身想走，但倪晴拉住了他。
“别走。”她说，语气软了下来，“我开玩笑的。”
杨宥停下脚步，没回头。
“那些天我也很难过。”
“我以为你在怪我，以为你要和我撇清关系。”
原来是这样，他就知道，倪晴对他还是有感情的，杨宥安慰自己。他回头看倪晴。
倪晴的眼睛里有水光，不知道是真的，还是错觉。她的嘴唇微微抿着，看起来有些委屈。
杨宥本来还有些怀疑，现在却立刻信了，她真的在难过。倪晴是真的喜欢他的，不然怎么会为了他难过呢？一定是这样。他看着她委屈，心里想被炭火来回煎烤一样疼。
“我没有怪你。”他说，声音很温柔，“我永远不会怪你。”
倪晴微微放松，她踮起脚，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，牵起他的手，“走吧，我送你出去。”
杨宥被她牵着，重新穿过花园。经过喷泉时，他看见倪珩还坐在那里，正拿着一本书在看。听见脚步声，他抬起头，对杨宥笑了笑。
“走了？”倪珩问。
“嗯。”倪晴应了一声，没停下脚步。
走出花园，穿过草坪，重新回到那扇雕花铁门前。倪晴松开手，对杨宥说：“回去吧。明天学校见。”
杨宥点点头：“好。”
他转身离开，走了几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倪晴还站在门口，目送他离开。她对他挥了挥手，笑容温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