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‘返魂蒿’的阴根,年份虽浅,炮制也糙……胜在是纯野生的,灵性未绝。”
那声音顿了顿,像在细品我寒酸的供奉。
“用蜡烛引念,阴火自生——误打误撞,也算你有点缘分。”
我喉头发紧,说不出话。
“事,知道了。”
他话锋一转,干脆利落。
“地址。”
我慌忙报出大姑家在德农县的村名,声音发颤。
“等着。”
只丢下这两个字,那缕青烟便轻轻一晃,倏然散尽。清冽的寒意与香气也迅速淡去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香炉底的碎屑,已化成毫无生机的灰白粉末。
我举着烧残的粉红蜡烛,怔在原地,直到烛泪烫了手才猛然惊醒。
这就……完了?
拉开卧室门,父母还站在原地,母亲的眼睛肿得厉害。
“他……说知道了,让我们等。”
我干涩地转述。
“等谁?你到底在和谁说话?”
父亲眉头紧锁,话音里压着担忧与焦躁。
“悠悠,是不是最近——”
话未说完。
一股风,毫无预兆地卷过客厅。
不是来自门窗。
它贴着地板旋起,带着户外黎明时分的凛冽寒意,还有一丝……淡得几乎捕捉不到,却让我瞬间脊背僵直的清幽檀香。
风息处,一道人影已站在客厅中央。
他就那样出现,像一片月光悄然凝结。晨光落在他身上,非但没添上暖意,反而照出几分透明的、非尘世的质地。
白色衣摆纹丝不动,周身却萦绕着某种无声的岑寂。
父母同时倒抽一口冷气,母亲踉跄后退。大白天的,屋里凭空多出一个人——这冲击远胜过昨夜任何怪诞。
胡三爷的目光只在他们身上淡淡一掠,略颔首,便落回我脸上。
“走。”
他说。
“去、去哪儿?”
父亲挡在前面,声音绷紧,充满难以置信的戒备。
“德农。不是救人么?”
胡三爷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出门买菜,随后又补了一句,仿佛那是唯一需要说明的事。
“车费我出。”
这根本不是重点!父亲脸色涨红。
“您……到底是什么人?怎么进来的?”
母亲颤声问,指甲掐进我手臂。
胡三爷似乎懒得解释。
他抬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,在空中随意一划——
指尖过处,一缕淡金色微光细若游丝,一闪而逝。
紧接着,客厅空气中,浮现出几缕流动的、透明的“痕迹”。
它们因光线微妙的折射而被看见,如同热浪扭曲景象,蜿蜒勾勒出一扇朦胧的门形,就在他身侧。
“香径小道罢了。”
他放下手,那些痕迹迅速淡去,仿佛从未存在。
“跟紧。第一次走,容易迷。”
我看向父母。
父亲满脸震骇,哑口无言;母亲眼中恐惧未褪,却骤然亮起一点溺水者抓住浮木的光。
我深吸一口气,握紧母亲冰凉的手,朝胡三爷走去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他没再言语,转身。
我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,那股稳定而清冽的檀香气,奇异地将恐慌稍稍压稳。
“闭眼。三步。”
我依言闭目,心中默数:一、二、三。
第三步落下的瞬间,脚下触感骤变——不再是水泥地的坚硬,而是某种微湿、略带弹性的泥土感,像深秋清晨踩进沾满露水的草甸。
浓郁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泥土腥气、秸秆腐朽味、牲畜臊味、还有炊烟残迹……属于北方农村的、粗糙而鲜活的气息,彻底取代了城市房间的沉闷。
风声变了调,旷野的风声里,清晰地掺进了哭喊、碰撞和嘶哑的哀告:
“按住他!求你们按住他啊!”
我猛地睁眼。
是大姑家的院子。
红砖墙,水泥地,柴火堆。堂屋门大敞,里面传来混乱的撞击与哭叫。
三步。
从吉春的出租屋,到了三百里外的村庄院落。
胡三爷抬手,在我父母面前轻轻一拂。
他们如梦初醒般浑身一颤,旋即看到我,急奔过来:“悠悠?你咋回来了……快看看你大姑父,他不对了,完全不对了!”
他们似乎已经忘了刚才发生的一切。
胡三爷袖手立在院中,晨光里身姿如孤竹。他抬眼望向喧闹的堂屋,鼻翼微微一动,似在捕捉风中无形的线索。
随即,他极轻地“嗤”了一声。
“不止是冲撞,”
他低声自语,深潭似的眼微微眯起,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。
“这味道里……还掺了‘香引’?倒是有点意思。”
他忽地转向我,侧脸被晨光照得一片冷白,语气里听不出波澜,却字字清晰落下:
“你的第一课,现在开始。”
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、近乎凛冽的弧度。
“看好了——”
“真正的‘香’,是怎么请神,又怎么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喧闹的屋内。
“送‘鬼’的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