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5 20:46:04

“这‘返魂蒿’的阴根,年份虽浅,炮制也糙……胜在是纯野生的,灵性未绝。”

那声音顿了顿,像在细品我寒酸的供奉。

“用蜡烛引念,阴火自生——误打误撞,也算你有点缘分。”

我喉头发紧,说不出话。

“事,知道了。”

他话锋一转,干脆利落。

“地址。”

我慌忙报出大姑家在德农县的村名,声音发颤。

“等着。”

只丢下这两个字,那缕青烟便轻轻一晃,倏然散尽。清冽的寒意与香气也迅速淡去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香炉底的碎屑,已化成毫无生机的灰白粉末。

我举着烧残的粉红蜡烛,怔在原地,直到烛泪烫了手才猛然惊醒。

这就……完了?

拉开卧室门,父母还站在原地,母亲的眼睛肿得厉害。

“他……说知道了,让我们等。”

我干涩地转述。

“等谁?你到底在和谁说话?”

父亲眉头紧锁,话音里压着担忧与焦躁。

“悠悠,是不是最近——”

话未说完。

一股风,毫无预兆地卷过客厅。

不是来自门窗。

它贴着地板旋起,带着户外黎明时分的凛冽寒意,还有一丝……淡得几乎捕捉不到,却让我瞬间脊背僵直的清幽檀香。

风息处,一道人影已站在客厅中央。

他就那样出现,像一片月光悄然凝结。晨光落在他身上,非但没添上暖意,反而照出几分透明的、非尘世的质地。

白色衣摆纹丝不动,周身却萦绕着某种无声的岑寂。

父母同时倒抽一口冷气,母亲踉跄后退。大白天的,屋里凭空多出一个人——这冲击远胜过昨夜任何怪诞。

胡三爷的目光只在他们身上淡淡一掠,略颔首,便落回我脸上。

“走。”

他说。

“去、去哪儿?”

父亲挡在前面,声音绷紧,充满难以置信的戒备。

“德农。不是救人么?”

胡三爷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出门买菜,随后又补了一句,仿佛那是唯一需要说明的事。

“车费我出。”

这根本不是重点!父亲脸色涨红。

“您……到底是什么人?怎么进来的?”

母亲颤声问,指甲掐进我手臂。

胡三爷似乎懒得解释。

他抬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,在空中随意一划——

指尖过处,一缕淡金色微光细若游丝,一闪而逝。

紧接着,客厅空气中,浮现出几缕流动的、透明的“痕迹”。

它们因光线微妙的折射而被看见,如同热浪扭曲景象,蜿蜒勾勒出一扇朦胧的门形,就在他身侧。

“香径小道罢了。”

他放下手,那些痕迹迅速淡去,仿佛从未存在。

“跟紧。第一次走,容易迷。”

我看向父母。

父亲满脸震骇,哑口无言;母亲眼中恐惧未褪,却骤然亮起一点溺水者抓住浮木的光。

我深吸一口气,握紧母亲冰凉的手,朝胡三爷走去。

“我跟你去。”

他没再言语,转身。

我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,那股稳定而清冽的檀香气,奇异地将恐慌稍稍压稳。

“闭眼。三步。”

我依言闭目,心中默数:一、二、三。

第三步落下的瞬间,脚下触感骤变——不再是水泥地的坚硬,而是某种微湿、略带弹性的泥土感,像深秋清晨踩进沾满露水的草甸。

浓郁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
泥土腥气、秸秆腐朽味、牲畜臊味、还有炊烟残迹……属于北方农村的、粗糙而鲜活的气息,彻底取代了城市房间的沉闷。

风声变了调,旷野的风声里,清晰地掺进了哭喊、碰撞和嘶哑的哀告:

“按住他!求你们按住他啊!”

我猛地睁眼。

是大姑家的院子。

红砖墙,水泥地,柴火堆。堂屋门大敞,里面传来混乱的撞击与哭叫。

三步。

从吉春的出租屋,到了三百里外的村庄院落。

胡三爷抬手,在我父母面前轻轻一拂。

他们如梦初醒般浑身一颤,旋即看到我,急奔过来:“悠悠?你咋回来了……快看看你大姑父,他不对了,完全不对了!”

他们似乎已经忘了刚才发生的一切。

胡三爷袖手立在院中,晨光里身姿如孤竹。他抬眼望向喧闹的堂屋,鼻翼微微一动,似在捕捉风中无形的线索。

随即,他极轻地“嗤”了一声。

“不止是冲撞,”

他低声自语,深潭似的眼微微眯起,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。

“这味道里……还掺了‘香引’?倒是有点意思。”

他忽地转向我,侧脸被晨光照得一片冷白,语气里听不出波澜,却字字清晰落下:

“你的第一课,现在开始。”

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、近乎凛冽的弧度。

“看好了——”

“真正的‘香’,是怎么请神,又怎么……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喧闹的屋内。

“送‘鬼’的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