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这古朴典雅的、弥漫着柏子清香的出租屋里,我忽然觉得,之前那种沉甸甸的、无处可去的迷茫,被另一种更为清晰、也更为复杂的“重量”取代了。
我绕过胡三爷刚刚坐过的太师椅,坐到对面的圈椅上,拿起笔,铺开崭新的笔记本,在第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下。
“《香乘》· 辨气篇 抄录(一)”。
笔尖划过纸张,发出沙沙的轻响,混着柏子香燃烧时细微的哔剥声,竟是这些天来,我听过最让人心安的声音。
我的“学徒”生涯,就在这一炉柏子香的清苦陪伴下,正式开始了。
柏子香燃了三天,抄了三天的《香乘》辨气篇。
那清苦凛冽的香气,起初闻着提神,闻久了,竟真有种心神沉淀下来的感觉,连带着笔下那些文绉绉、描述各种香气禀性的古文,都似乎好懂了些。
至少,“香甜者多补,辛散者多行,苦涩者多降”这类基础道理,算是磕磕绊绊印进了脑子。
第四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我就被规律的叩门声敲醒了。不是砸门,是那种很有分寸的、三轻一重的节奏。
我蓬头垢面地拉开门,胡三爷已经站在门外。
今天他没穿白衬衫,换了身青色的棉布衫裤,料子看起来普通,却异常挺括合身,衬得他身形愈发修长清瘦。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束在脑后,几缕碎发落在额前。
那副不沾尘俗的模样,只是手里拎着的东西有点出戏——两个印着“鼎丰真吊炉饼”红色字样的牛皮纸袋,热气混着油酥面点的焦香,正顽强地从袋口钻出来。
“早课。”
他把其中一个纸袋递给我,自己则很自然地侧身进了屋,仿佛回自己家一样,走到窗边桌案旁,将另一个纸袋放下,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两个套着塑料袋的豆浆杯。
“吃了出发。”
我抱着热腾腾、香喷喷的纸袋,有点懵。
仙家……也吃吊炉饼喝豆浆?
还知道鼎丰真那家最出名?
胡三爷已经坐了下来,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那份纸袋。
阳光透过格子窗棂落在他身上,给那身靛青长衫染上一点暖色,他低垂着眼睫,小心撕开一块焦黄酥脆的饼,动作优雅得不像在吃街边早点,倒像在品什么琼林宴。
“看什么?食有时。”
他眼皮都没抬,
“今日要去的地方,阴气重,辰时阳气初升,吃点暖厚实在的东西,垫底。”
我赶紧坐下,学着他的样子,小口咬饼。饼外酥里软,层次分明,葱花和椒盐的香气混着猪油特有的丰腴感,瞬间唤醒了饥饿的肠胃。
豆浆是淡的,醇厚微烫,正好解腻。一时间,屋里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碗筷轻碰的声响。
“《香乘》抄到哪儿了?”
他忽然问。
“呃,‘沉檀龙麝,皆以出产论高下’那块。”
我咽下嘴里的饼,老实汇报。
“嗯。”
点点头,啜了一口豆浆,
“纸上得来终觉浅。今日去那戏园子,你便用这三天学的,仔细辨辨那里的‘气’。辨对了,晚上加个菜。辨错了……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了看我,
“抄写加倍。”
我头皮一紧,嘴里的饼都不香了。压力陡增。
吃完早饭,他示意我带上那个装香具的木盒。
“或许用得上。”
出门时,他没再骑那辆二八杠,也没开奔驰大G,而是领着我穿街过巷,步行前往。清晨的吉春老街渐渐苏醒,早点摊的蒸汽,自行车铃铛声,遛弯老人的闲聊……烟火气十足。
胡三爷走在其中,那身衣衫和过于出色的相貌引得路人频频侧目,他却恍若未觉,步速不快,偶尔还会停下来,指着路边一些不起眼的东西考我。
“闻闻这堵老墙根。”
他停在一段斑驳的灰砖墙下,墙缝里长着深绿色的苔藓。
我凑近,一股潮湿的土腥气,苔藓特有的微腥,还有砖石历经风霜后那种沉甸甸的、近乎苦涩的“旧”味。
“很沉,有点潮,有点苦……旧房子的味道?”
“再细品。”
他指尖在砖面轻轻一叩,极轻的一声闷响,
“这墙至少百年了,浸透了数代人的悲欢离合,烟火人气。其气‘沉敛’,有‘承载’之象。若以此墙之土,混合特定草木,可制‘安宅香’,镇守一方安宁。但若此处曾有大悲大怨,这‘沉敛’之气里,便会混入‘滞涩’甚至‘幽怨’,那就不是安宅,而是招阴了。”
我听得入神,努力从那复杂的土腥味里,分辨着他所说的“沉敛”与可能存在的“滞涩”。
玄学的大门,好像正通过这些最寻常的气味,对我缓缓打开一条缝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穿过几条越来越僻静、房屋也越来越老旧的小巷,在一排高大的、枝叶落尽的榆树后面,露出了一角飞檐。
那是一座孤零零的、与周围低矮民居格格不入的建筑。青砖灰瓦,歇山顶,檐角蹲着残破的脊兽,朱漆大门紧闭,门楣上挂着一块同样褪色严重的匾额,勉强能认出“品香茶园”四个字。
围墙很高,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藤蔓,显得阴森寂寥。明明是大白天,阳光却好像绕开了这一片,整座园子笼在一层淡淡的、灰蒙蒙的阴影里。
离着还有十几米远,我就下意识停住了脚步。
一股极其复杂的气味,顺着冰冷的空气飘了过来。
首先是浓重的、尘土和木头腐朽的味道,老建筑无人打理后的衰败气息。
但这衰败里,又混着别的——一丝极淡极幽远的脂粉香,像是多年前名伶用过的妆粉,早已变质,却还固执地残留着一缕甜腻的影子。
若有若无的、类似旧式头油的味道。
还有一种……更难以形容的,像是许多人聚在一起呼吸、叹气、又骤然散场后,留下的那种空旷的“人气”与“寂寥”交织的沉闷感。
而在这所有气味之下,隐隐约约,似乎真的有那么一缕极其微弱、断断续续的……像是有人捏着嗓子、从极远处飘来的吟唱声?
听不真切词句,只有一点悲凉婉转的调子,像游丝,一扯就断。
我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香具木盒,看向胡三爷。
他站在我身侧,望着那“品香茶园”的匾额,神色平静,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,光影微微流转,像是在迅速阅读着什么无形的文字。
“闻到了?”
他问。
“嗯。”我点头,努力组织语言,
“很……旧,很多种旧味道混在一起。木头霉了,脂粉坏了,还有……很多人待过又走了的空荡味儿。好像……还有点听不清的唱戏声?”
最后一句我说得很不确定。
胡三爷微微颔首,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。
“耳力尚可。能听出‘空’,便能感知‘满’。这里头,东西不少。”
他举步向前,走到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前。
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老式铁锁。他没有钥匙,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划开什么“香径”,只是伸出右手食指,在锁孔附近虚虚一点。
指尖似乎有极其微弱的金芒一闪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那铁锁竟然自己弹开了。
胡三爷推开沉重的大门,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吱呀——”长音,仿佛沉睡了许久的巨兽被惊醒,不情愿地张开嘴,吐出一股更加浓郁陈腐、混杂着上述所有气味的冷风。
门内,是一个荒废已久的前院。
石板缝里钻出枯黄的杂草,原本可能摆放着盆栽的石墩东倒西歪。
正对面便是戏楼主体,雕花木门紧闭,窗户纸破烂不堪,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。
而那股时断时续、悲悲切切的唱戏声,在这一刻,陡然清晰了一瞬!
是一个女子的声音,幽怨哀婉,仿佛含着无尽的愁绪,清清楚楚地唱了两句: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……”
是《牡丹亭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