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5 20:46:16

他没接这话,转回身继续走。

“学香这个门道,头一桩先学辨‘气’。天地万物,都有自个儿的‘气’,显到味儿上,就是‘香’或者‘臭’。一般人闻个大概,咱们要学的,是咂摸里头细小的分别,就像从一锅大乱炖里,挨样儿品出每样调料。”

这话头转得突然,但我立马支棱起耳朵。

这是要……开讲了?

“比方说刚才,”

他随手从路边篱笆上摘了片枯巴卷曲的牵牛花叶子,指尖轻轻一捻,枯叶碎了,

“你闻闻,这是啥气?”

我凑近他手指头,仔细闻了闻。

一股挺淡的、植物干巴了以后的涩味儿,还带着点土腥气。

“就……枯叶子味儿?”

“再闻。”

我使劲吸了吸鼻子,撇开杂念。

好像……除了干巴土腥,还有一丝丝特别淡、若有若无的甜?

像是它夏天时候那点儿活气儿还没散干净,几乎抓不着。

“有点……很淡的,几乎没了的甜味儿?”

我不太确定。

“嗯。”

他随手把碎末弹掉,

“记住这味儿。这是‘生机快绝’的气,败是败了,里头还剩一丝真底子。要是连这一丝都没了,那就彻底是‘死灰’气,能拿来引阴,也最容易招邪。”

我半懂不懂地点点头。

“再看这个。”

他脚步没停,路过一家门口堆着烧炕用的松木劈柴,顺手在一截新茬口上虚虚拂过,没碰着。

“这又是啥气?”

这回不用凑近,一股挺冲的松脂香就扑过来了,提神醒脑。

“松香味儿,挺冲。”

“就只是冲?”

他问,

“细品品。这松木刚砍下来不久,木头里的油性还没定住,香味烈,还带着股‘往外发’的活气儿,能提神,驱散闷气。要是放了好些年的老松木,油性凝住了,香味就沉,稳当,是‘往里收’的定气儿,适合做房梁柱子,镇宅安家。”

我使劲琢磨着这些生词儿,生发、固守、生机竭……像推开了一扇新门,门后头全是细微的气味暗号。

走到村口,那棵老槐树底下停着一辆……我揉了揉眼睛。一辆乌漆嘛黑、老掉牙的二八杠自行车,擦得锃亮,静静杵在那儿,跟胡三爷一样,跟周围哪哪儿都不搭。

“上来。”

他长腿一跨,利索地骑上去,单脚支地,回头看我。那架势一点儿不别扭,反而有种旧画报里走出来似的清俊。

“啊?骑这个……回吉春?”

我傻眼了。好几十里地呢!

“不然呢?”

他拍了拍后座,

“走‘香道’带生人,费事。这个快。”

我瞅着他那理所当然的样儿,又看看那硬邦邦、光秃秃的后座,认命地走过去,侧身坐上去了。

手不知道往哪儿搁,最后小心地抓住了座子底下的铁架子。

“坐稳。”

他话音刚落,脚下一使劲。

自行车“噌”一下就窜出去了,我差点给甩下去,低叫一声,手忙脚乱地抱住了他的……腰。

隔着层薄衬衫,能感觉到底下紧实、温度偏低的肌肉线条。

我像被烫了似的,赶紧撒手,脸上有点热,又死死抓住了铁架子。

风迎面扑来,地里的庄稼、房子飞快地往后跑。

胡三爷骑得又快又稳当,这破自行车在他身底下好像活了,坑坑洼洼的土路跟平地似的。

路两边的景儿糊成流动的色块,就他身上那股清幽的檀香味儿,一直清清楚楚绕着,奇奇怪怪地把我心里那点慌和刚才留下的惊吓给抚平了。

骑上公路,更快了。

“三爷,”

风大,我提高了嗓门,

“你之前说,我家祖上欠你因果……到底是啥因果啊?”

风声呼呼的,他没马上答。就在我以为他没听着,或者不想说的时候,他的声儿顺着风飘过来了,还是那么平稳,听不出高兴不高兴:

“老黄历了,说来没劲。你就知道,现在你帮我办事,把这桩因果了了,对你来说,未必是坏事儿。”

这回答跟没说一样。我还想问,他换了个话头:

“回去先把《香乘》的‘辨气篇’抄十遍。”

“啊?”

我愣住,

“《香乘》?那是啥?抄十遍?”

“明朝周嘉胄写的讲香的书,虽然是平常人写的,入门还算凑合。”

他语气平平,跟说明天早上吃啥似的,

“你既然应了跟我,这些底子总得打打。字写工整点儿,心浮气躁的时候抄书,最能定神。”

我:“……”

我好像看见未来暗无天日的抄书日子了。这位老板,不光业务邪乎,培训员工的方式也这么……复古。

自行车在国道上嗖嗖地跑,超过一辆又一辆嗷嗷叫的大卡车和拖拉机。

日头渐渐暖和了,晒身上挺舒坦。我抱着冰凉梆硬的铁架子,看着远处慢慢清楚起来的楼房影子,心里头滋味儿复杂得没法说。

昨天,我还是个为房租发愁、面试碰壁的倒霉毕业生。

现在,我坐在一位疑似“大仙儿”的自行车后座上,刚经历了一场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儿,还得了一份管吃、但要学玄乎玩意儿和抄古书的“工作”。

荒唐,吓人,可又带着点奇怪的、让人隐隐兴奋的未知。

鼻子前头绕着的檀香、松香、暖阳香、还有那焦腥气的记忆,混着这会儿真实的风声、土腥味儿和太阳的气息。

胡三爷忽然轻轻哼起一段调子,不成曲,更像是老早以前的吟唱,散在风里,听不清,可莫名让人心里静。

我悄悄松开点儿抓着铁架子的手,试着感受这颠簸却自在的飞驰。

路还长着呢。我这新活法儿,好像就这么稀里糊涂地,在这辆叮当乱响的破自行车后座上,正式开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