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跟大伯这才缓过神来,忙不迭凑上前,一个劲儿道谢,说话都磕巴了。
三爷摆摆手,目光落我身上了。
我还盯着那碗凉透的糯米和香灰发愣,脑子里一遍遍过着刚才那金色烟线跟活蛇似的听他指挥、窜出窗户的场面。
这不光是“送鬼”,这是……拿香当引子,凭念头下指令,就把邪乎玩意儿给收拾了?
“玩香这个事儿,头一样看心意,第二样才是材料和手法。”
胡三爷的声音把我魂儿拽了回来。
“不同的香,性子不一样,对付不同的人、事儿。”
“暖阳香’最正最纯,能安魂稳神,赶走阴寒邪祟,但用的人自个儿心思得干净透亮,才能引出里头那股‘阳和’气儿,变成破邪的光。”
他顿了一下,看向窗外:
“今天那‘阴引香’借雷击木当引子,手法不算多高明,可透着股阴狠的劲儿。像是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。
这时候,院儿里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,一个半大小子冲进来,上气不接下气地喊:
“不好了!后山……后山老坟那儿,王老蔫家刚埋的新坟,不知咋炸开个大口子,棺材板都裂了!边上还有股怪味儿,像……像啥玩意儿烧糊了,还腥得慌!”
屋里“嗡”一下又炸开了锅。
胡三爷眼里划过一丝“果然如此”的神色,随即又恢复了那潭深水似的平静。
他转过身,对还在安抚大姑的我爸和大伯说:
“人没事儿了,静养几天,多晒晒太阳。最近别去阴湿地方,别吃生冷东西。”
说完,抬脚就往外走。经过我身边时,脚步停了停。
“看明白没?”
他问,声儿不大。
我张了张嘴,满脑子金烟、黑气、香粉和那声闷响,最后只干巴巴挤出一句:
“……明白一点儿。”
他好像极轻地笑了一下,淡得跟水波纹似的,一晃就没了。
“回去再说。”
我这头一节课,就在这乱七八糟、让人心惊肉跳的香气里头,仓促又深刻地完事儿了。
堂屋里的吵闹声,大姑的抽噎、亲戚们七嘴八舌的问话、大伯收拾东西的动静,像隔了层毛玻璃,闷闷地传过来。
我站在门槛边,眼睛还盯着窗外。
后山被杨树林挡着,啥也看不见,只有那股混着焦糊和腥气的怪味儿,被风一阵阵送过来,提醒我刚才那都不是做梦。
“还发什么呆?”
胡三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,不高,却像一瓢凉水,把我有点飘的魂儿给浇实在了。
他不知道啥时候又回来了,就站在院儿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底下。
晨光给他身子勾了道浅金色的边儿,明明站在那儿,却跟这鸡飞狗跳的农家院格格不入,像个走错门儿的神仙。
“哎,来了。”
我赶紧迈过门槛,小跑过去。脚踩在硬实土地上,才觉出腿有点软。
我爸追出来,手里攥着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一卷皱巴巴红票子,脸上堆着混合了感激、后怕和面对“高人”时特有的小心笑容:
“胡……胡先生,这回可真多亏您了!这点意思,您一定得收下,给孩子……不是,给吴悠悠买点啥,或者您买条烟抽……您看我这嘴,反正您得收下!”
胡三爷目光在那卷钱上停了不到半秒,眉毛都没动:
“不用。账记她头上。”
他下巴朝我这边微微一抬。
我爸愣了,拿着钱的手僵在半空,看看我,又看看胡三爷,一脸“这啥新规矩”的懵。
我嘴角抽了抽,赶紧打圆场:
“爸,真不用。那个……三爷他,呃,结账方式比较……特别。”
特别到我自己都不知道咋特别。
胡三爷已经转身往外走了,白衬衫的背影在土墙柴火垛中间,干净得扎眼。
我给我爸递了个“回头细说”的眼神,赶紧跟上。
出了院门,顺着村里窄土路往村口走。早上的雾气散差不多了,太阳明晃晃照着路两边的玉米秆和没化干净的雪。
扛着农具下地的村民迎面过来,好奇地瞅着我们这对扎眼的组合——一个穿单薄白衬衫、长相扎眼的生面孔男人,和一个他们可能有点眼熟、但此刻看着魂不守舍的丫头。
胡三爷步子不紧不慢,像在自家后院溜达,对周围打量的目光完全没感觉。
我跟在他侧后头半步,偷瞄他侧脸。
阳光照着他挺直的鼻梁和微垂的眼睫毛,那皮肤好得不像话,近看也找不着半点瑕疵。
刚才在屋里,他并指如剑、引香成线、一声“敕”令邪祟退散的架势,还清清楚楚在眼前,满是非人的威慑。
可这会儿,他走在满是车轱辘印和鸡屎的土路上,神情平淡,甚至有那么点儿……懒洋洋?
这反差也太大了。
“看道儿。”
他没回头,平平地扔过来一句。
我脚下一绊,差点踩水坑里,赶紧收回眼神,专心瞅路。
鼻子前头除了土腥味和淡淡的牲口味,又清晰起来他身上那股清幽的檀香,还有……我抬起手闻了闻袖口,好像也沾上了一点堂屋里那种暖乎乎的“暖阳香”味儿,混着隐约的焦腥气。
几种味儿掺一块,挺复杂。
“刚才……”
我忍不住开口,嗓子还有点干。
“那就是‘送鬼’?用香……给送走的?”
“不然呢?”
他脚步没停,听不出情绪。
“难道得像电视剧里,跳半天大神,喷一口黑狗血?”
我被他噎了一下,没想到这位“三爷”还会吐槽电视剧。
“那……后山坟炸了,跟这个有关?你说有人用‘阴引香’……”
“桥断了,自然塌方。”
他言简意赅。
“那截雷击木是桥墩,坟里刚下去那位,怕是被人动了手脚,成了引子。‘阴引香’借阴雷木的残存煞气,勾动坟里没散干净的怨气,两下里一凑合,正好拿来害人。”
他说得轻飘飘,我听得后背冒凉气。
“害人?害我大姑父?图啥?”
“那得问搞鬼的。”
胡三爷终于侧过头,瞥了我一眼,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嘲弄的神色。
“也许是跟他有仇,也许是嫌他碍事,也许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在我脸上扫过,“是冲你家来的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:“我家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