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晒了足足三年的崖蜜,掺了端午正午采的艾草芯儿粉,又加了几味安魂的草木料子。”
他一边用香盒里头自带的一根不像金也不像玉的小棍儿,轻轻搅和着那些粉末,一边随口说着。
“对付这种被‘香引’硬拽上身的阴秽玩意儿,得用至阳至纯的‘暖阳香’打底,先把人自个儿的魂儿稳住,把外头的邪气隔开。”
他调香的动作不紧不慢,手指头翻动得行云流水,那淡金色的粉末眼瞅着像是活了,跟着他动作微微发亮。
屋里所有人都憋着气看,连折腾个不停的大姑父都好像消停了一刹那。
很快,大伯把东西都找齐了。
一碗有点泛黄的陈年糯米,一小盅鲜红鲜红的公鸡冠子血,还有一截青翠翠、带着几片嫩叶的桃树枝。
胡三爷先把那碗糯米接过来,左手托着,右手食指头在米碗上头凌空画了几下。我看不清他画的啥,只觉得他指尖好像有特别淡的金光闪了一下。
然后,他把米碗搁在香案正中间,正好对着大姑父那边。
接着,他拿起那截桃树枝,掐下两片最嫩的叶子,浸到公鸡冠血里,蘸饱了血拿出来。那叶子上的血珠子居然不往下滴,就稳稳地沾在上头。
他走到大姑父旁边。
按着大姑父的那几个人不自觉地松了点儿劲,又赶紧使上力气,紧张地瞅着胡三爷。
大姑父好像感觉到啥了,扑腾得更凶了,喉咙里“嗬嗬”的声音变成了尖利刺耳、充满恨意的怪叫,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瞪着胡三爷。
胡三爷脸上一点儿没变样,就用那两片蘸了鸡冠血的桃树叶,在大姑父脑门正中间(泥丸宫)和胸口正当中(膻中穴)的位置,分别轻轻点了一下。
“阳血点窍,桃木压煞。”
随着他这句清冷冷的话音落下,大姑父浑身猛地一哆嗦,像是让烙铁烫了似的,扑腾还真停了一下,眼里的浑浊血色好像也淡了那么一丝。
但紧接着又被更重的黑气盖住了,怪叫变成了低沉的、听着就瘆人的闷吼。
“按住了,别松劲儿。”
胡三爷吩咐一句,退回到香案前边。
这会儿,他手里那小香盒里的“暖阳香”好像已经调好了。
他没拿线香,也没用香篆,就用手指头从香盒里捏了一小撮淡金色的香粉,不多,也就指甲盖那么一点儿。
他转过身,对着香案上那碗让他虚空画过的糯米,把指尖那点儿香粉,轻轻地撒在了米碗正中间。
没有火。
就在香粉碰到陈年糯米的那一刹那——
“噗。”
一声特别轻、轻得像灯花爆了一下的细响。
米碗中间,那一点点淡金色的香粉,竟然自己个儿烧起来了!
不是明火,是一团柔和又干净、杏子大小的金色光晕,稳稳当当地浮在米粒上头。
光晕中间,一缕细得几乎瞅不见的淡金色烟气,笔直地往上飘。
这烟跟我之前在我家闻到的那股带寒气的青烟可不一样,它暖乎,亮堂,散着一股让人心里头踏实安静的暖香,很快就散开了,把大姑父那块儿给笼在了里头。
大姑父在那金色光晕亮起来的一瞬间,发出了一声凄厉得要命的惨叫,身子像被看不见的鞭子抽了,猛地弓起来,按着他的几个老爷们儿差点没按住。
他脸上、脖子上,只要是露出来的皮肤底下,竟然隐隐约约有好些黑色的、像小细蛇一样的东西在里头钻来钻去,瞅着别提多吓人了。
胡三爷眼神一寒。
他不再看那碗米和香,而是把目光转向窗外,望向后山的方向,声音不大,可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:
“以香引祟,妄害活人。桥给你断了,路给你封了,到了这步还不滚,等啥呢?”
他这话不是跟屋里任何人说的。
话音刚落,他抬起右手,并起两根手指头像把剑似的,对着香案上那团金色光晕和袅袅升起的淡金色烟柱,凌空那么虚虚一引。
奇了怪了。
那淡金色的烟柱好像通了灵性,跟着他手指头这么一引,轻轻巧巧地转了个向,不再直直往上飘了,而是变成一条极细极淡的金色烟线,跟个活物似的,扭扭搭搭地朝着窗外、朝着后山的方向,慢悠悠地飘了过去。
就在这同时,大姑父的扑腾和惨叫到了顶儿,他皮肉底下钻的那些黑气更明显了,眼瞅着要破皮儿钻出来似的。
按着他的人脑门子上青筋都暴起来了,有人眼看就要没劲儿了。
胡三爷那剑指没收回来,眼神猛地变得锐利,嘴里迸出一个短促又古老的音节不像咱知道的任何话,却带着一股子像金属敲击似的、硬邦邦的力量,震得人耳朵嗡嗡的。
“敕!”
随着这一声“敕令”,那飘向窗外的金色烟线猛地一亮,好像一下子吸饱了无穷的力气,速度“噌”一下就上来了,一道淡金色的闪电似的,“嗖”一下就穿出窗户,没影儿了。
“轰!”
差不多就在同一时间,远远的后山那边,隐约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土石塌了,又像是啥玩意儿被砸了个稀巴烂。
声音隔着老远传过来,不算响,可让屋里所有人心里都跟着一哆嗦。
堂屋里头,变故也跟着来了。
大姑父身子猛地一挺,然后就像断了线的提线木偶,“噗通”一下彻底软了,再也不动弹了。
他皮肤底下那些钻来钻去的黑气,跟大太阳底下的雪似的,飞快地化开、褪掉了。
他瞪大的眼睛里,血色和浑浊劲儿退得飞快,眼白一翻,直接昏死过去了。
可胸口开始一起一伏正常喘气了,脸色虽然还是白得吓人,但已经不是先前那种要命的青灰了。
香案上,米碗中间那团金色光晕悄没声儿地灭了,只剩下一小撮白灰,落在还带点温乎气的糯米上。
那股让人安生的暖阳香气,也慢慢散开了。
屋里死静死静的。
只剩下大伙儿粗重的喘气声,还有大姑反应过来后扑到自家男人身边,那种劫后余生、压着声儿的呜咽。
胡三爷脸上还是没啥表情,好像刚才那一通儿惊心动魄的操作,就跟随手掸了掸袖子上的灰似的。
他走到窗户边,朝后山那边望了一眼,像是琢磨着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