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5 20:46:04

胡三爷那声“送鬼”说得轻飘飘的,尾音还没落地呢,他抬脚就奔堂屋去了。

我赶紧小跑着跟上去,心怦怦跳,快蹦到嗓子眼了。

堂屋里头,比我在外头听着还邪乎。

大姑父——我记着以前总乐呵呵的,说话慢半拍的庄稼汉,这会儿让三四个本家叔伯死死按在一条榆木长凳上。

脸蜡黄蜡黄的,泛着青灰,眼珠子瞪得溜圆,血丝糊拉的,直勾勾盯着房梁,嘴里“嗬嗬”的,那动静不像人,倒像什么牲口叫唤。

劲头大得吓人,几个壮劳力脸憋得通红,脖子上青筋都蹦起来了,才勉强把他摁住不让他蹿起来。

地上摔碎的碗、踢翻的板凳,还有一滩子又酸又臭的玩意儿,泼得到处都是。

大姑瘫在门槛里头,头发乱了,脸上全是泪道子,嗓子早就哭劈了,只能一遍遍叨咕:

“栓子……栓子啊……你这是咋地啦……”

屋里还站着几个村里老人和邻居,脸上又是怕,又是好奇,还有那种乡下人骨子里对这类事儿的敬和畏。

瞅见我和胡三爷进来,眼神“唰”一下就聚过来了,特别是盯在胡三爷身上,交头接耳的声音低了,屋里一下子静得吓人,空气都绷紧了。

胡三爷跟没看见似的。

他在堂屋当间儿站定,先瞅了一眼被按住的大姑父,就一眼,挪开了,开始打量这屋子。

眼神扫过对面墙上那张褪了色的“连年有余”年画,扫过墙角黑乎乎的灶台,扫过窗台上积了老厚灰的空罐头瓶,最后,停在了香案上。

咱东北农村老式堂屋,不少人家都供个小香案,供着菩萨或者保家仙。

大姑家这个香案不大,红漆掉得差不多了,上头摆着个裂了缝的粗陶香炉,里头插着几根早就烧完、只剩黑棍儿的香。

香炉旁边,散落着几个苹果和硬糖,是之前请来看事的人让摆的供品。

胡三爷走过去,伸出两根手指头,从香炉里捏起一点香灰,在指头间搓了搓,又凑到鼻子底下,很轻地闻了一下。

“榆树皮粘粉掺石灰,次货。”

他淡淡地甩了一句,随手把那点灰弹掉了,像弹掉啥埋汰东西。

然后,他转向跟进来的我爸和我大姑的大哥——我大伯。

“出事儿前,他碰过啥特别东西没?或者,家里收没收到过别人送的、来路不明的香火供品?”

胡三爷问得平平常常,跟大夫问诊似的。

大伯愣了,瞅瞅我爸,我爸也一脸懵。倒是瘫在地上的大姑,像是被这话戳了一下,猛地抬起头,哑着嗓子喊:

“有!有!栓子上回去后山给他爹挪坟,捡回来半截黑黢黢的木头疙瘩,说是在老坟边上捡的,看着像雷击木,能辟邪,就……就搁他睡觉那屋窗台上了!”

胡三爷眼神动了一下。

“拿来。”

大伯赶紧跑里屋去,不一会儿就拿了一截东西出来。

那确实是一段木头,差不多半尺长,手腕子粗细,通体焦黑,表面裂着纹儿,像让火烧过,又像在土里埋了挺久。

可怪的是,这焦黑的木头,也隐隐约约散着一股味儿——不是胡三爷身上那股清幽的檀香味,也不是我刚才烧过的那蒿根儿的清冽寒气,而是一种更沉、更浊、带着点腥气的闷香,有点像老庙里房梁木的陈味儿,又混着土腥气和一种说不出的、像啥东西腐了的气味。

胡三爷没用手接,只稍微靠近些,鼻子又轻轻动了动。

“是雷击木不假,”

他语速还是那样,不慌不忙。

“可劈它的,不是寻常天上的雷。这木头芯子里,还裹着别的玩意儿。”

他抬眼,看向还在长凳上挣扎嚎叫的大姑父。

“不是平常野鬼冲身。这是有人用‘阴引香’当了引子,借着这截让‘阴雷’打过的木头当桥,把地底下的东西给勾上来了,缠住了他。”

“阴引香?”

我忍不住小声跟着念了一遍。这词儿让我想起他刚才在我家提大姑父情况时说的“香引”。

胡三爷瞥了我一眼,没直接说啥,转头对我大伯说:

“找三样东西:三年往上的糯米,一小碗;生公鸡冠子血,三滴;再砍一截朝阳面的桃树枝,要带嫩叶的。快点儿。”

大伯赶紧应声,招呼人分头去找。村里头,这些东西都不难找。

趁着这工夫,胡三爷走到香案前,把上头那些供品划拉到一边,清出块地方。然后,他从自己那件看着普通、可天知道口袋咋那么能装的白衬衫口袋里,掏出一样东西。

那是个很小的香盒,也就小孩拳头大,像是啥深色木头雕的,表面溜光水滑,泛着暗沉沉的光,盒盖上刻着些花纹,密得很,瞅不清具体是啥,只觉得那纹路好像会动似的,多看两眼就眼晕。

他又拿出一个更小的、玉白色的瓷瓶,拔开塞子,往香盒里倒了点儿淡金色的粉末,细得像尘,还闪着微光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我凑近点,闻到一股子特别干净、特别暖和的香气,像晒透了的粮食混着太阳味儿,里头还带着一丝蜂蜜似的甜润,一下子就把屋里那股浊气冲淡了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