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5 20:46:24

胡三爷在我那栋破筒子楼底下捏闸停车,利索得很。

我蹦下后座,腿麻得一个趔趄,他伸手虚虚扶了一把。手指头没真碰到我胳膊,就一股温和的力道隔着空气托了一下。

“上去。”

他锁好那辆古董二八杠——用的是一把不知哪年月的铜锁,动作熟练得像锁过八百遍。

楼道还是黑咕隆咚,声控灯照样装死。

我跟在他后头上楼,听着他轻得几乎没声的脚步,和自己有点喘的动静。

前头那股清幽的檀香味儿引着路,怪异地冲淡了楼道里那股总也散不掉的霉味儿带来的憋屈。

打开门的一刹那,我瞅了眼门牌号没错之后,感觉自己可能走错片场了。

门外还是掉墙皮、堆破烂的破楼道,门里头,却像进了另一个地界。

还是我那间出租屋,可又不全是。

屋子看起来,大了至少一圈。

墙变成了一种特别柔和的暖白色,地上铺着干干净净的浅木头色地板,踩上去一点声儿没有。

对面墙上一排多宝格架子,上面高低错落地摆了些我看不懂但觉得挺顺眼的东西——颜色润乎的瓶瓶罐罐,奇形怪状的枯树根子、石头,几盆绿得冒油、叫不上名的花草,还有几本瞅着就挺古早的蓝皮线装书,《周易》、《香乘》、《抱朴子》、《太上灵宝符箓》……都是我没见过的。

屋里一点儿不冷,暖烘烘的,空气里有股太阳晒过干草垛的舒服味儿,混着茶香和一丝丝清甜的桂花香。

窗户底下摆着一张老式榆木书桌,笔墨纸砚齐全,桌角一个天青色瓷瓶里,斜插着一枝开得正好的腊梅,嫩黄嫩黄的。

可这都开春了,哪来的腊梅?

窗户也不是原来锈了吧唧的铁窗户,换成了古色古香的木头格子窗,糊着雪白的窗户纸,这会儿映着楼道昏黄的灯,透出一种安静柔和的光。

看我傻站着,胡三爷压根没搭理。

“往后这屋就当工作室,平时用来看书学东西。”

“别的屋还归你。”

他径直走到窗前书桌那儿,目光落在我之前点香用的那个粗瓷碗上。碗底还剩着点儿“返魂蒿”阴根烧完的灰白末子。

他伸出食指,在碗沿极轻地抹了一下,指尖沾了点香灰,凑近瞅了瞅,又闻了闻。

“火候过了三分。”

他评了一句,语气平平,像老师批作业,

“阴根性寒,你心里急,引出来的‘阴火’就带了点躁气。好在底子干净,没烧出邪味儿。”

我站他后头,有点讪讪的。那时候着急忙慌的,哪还顾得上啥火候。

他转过身,把碗放回去,目光落我脸上。

“今儿个这事儿,有啥想法?”

我愣了愣,没想到他突然考我。

脑子里乱哄哄的,大姑父那张青灰的脸、皮下游走的黑气、暖乎乎的金色香、窜出窗户的烟线、后山坟地的闷响……最后都停在他并指如剑、淡淡然“送鬼”的背影上。

“香……真挺厉害。”

我干巴巴地总结,

“不同的香,好像真有不同‘性子’?能救人,也能……害人。”

想起那截焦黑的雷击木和那什么“阴引香”,我心里还发毛。

“万物都有自个儿的灵性,香也一样。”

他走到书桌前,一撩衣摆,在那张太师椅上特别自然地坐下了,跟那是他的专座似的。

“知道它的性子,明白里头的道理,才能用得好,不至于让它反咬一口。今儿个要是用错了香,或者用的人心思歪了,不但救不了人,还得添乱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,晨光从窗户斜打进来,正好照亮他半边脸,挺直的鼻梁投下一小片影子,神情专注又平静。

这会儿,他身上那股子不像凡人的疏离感淡了点,倒真像个有点耐性的先生了。

“《香乘》‘辨气篇’,”

他话头一转,又绕回去了,

“今儿晚上开始抄。不用贪多,一天三页,字写端正,心要静。抄之前洗洗手,可以点一根普通的柏子香定定神。”

“柏子香?”

我懵了,

“哪儿弄去?”

他像早就料到了,手腕一翻,不知道从哪儿又拿出一个小巧的、也是深色木头雕的扁盒子,比之前那个香盒大点儿,推到旧茶几上。

“里头有弄好的香粉,还有空香篆跟香炉。照着里头的图样打篆,点上就行。火候咋控制,自个儿慢慢琢磨。”

我好奇地打开木盒。

里头分了好几格,一格铺着深青绿色的细香粉,味儿清苦凛冽,提神醒脑,就是柏树果子的味儿。旁边放着个莲花形状的铜香篆模子,一把小香铲,还有个小小的、摸着温乎的陶香炉,也就巴掌大,样子古拙可爱。

“这……给我用的?”

我有点不敢相信。这些东西一看就不是便宜货,起码不是拼多多包邮的。

“工具罢了。”

他语气没啥起伏,

“想把活儿干好,得家伙事儿趁手。抄书是磨你的心性,辨香是开你的灵觉。两样儿得一块儿来。”

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我。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映着窗户透进来的天光,清楚得能看见我自己小小的、有点发傻的影子。

“既然进了我这个门,就是缘分。我不教你坑蒙拐骗,不教你仗着本事欺负人。可这条道儿,也不是啥阳关大道,有清风明月,也有黑灯瞎火。你怕不怕?”

他这问题来得突然。

怕吗?当然怕。

怕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害人的玩意儿,怕这完全抓瞎的新世界,更怕自己搅和进啥更大的麻烦里。

可一想到他刚才讲“香道”时那股子笃定深沉的气度,想到他驱邪时举重若轻的从容,甚至想到他骑自行车哼的那段不成调的老谣……

心里那点害怕底下,又悄悄冒出点别的东西。

像在烂泥塘里困久了的人,忽然瞅见头顶漏下来一束光,就算知道爬出去可能要面对更猛的风雨,也忍不住想伸手够一够。

“怕。”

我老实认了,手指头无意识地摸着木盒冰凉的边儿,

“可……也想学。”

他对这答案好像不意外,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、几乎抓不住的温和。

“知道怕,是好事。对天地有敬畏,用本事的时候知道小心,才是正路子。”

他站起身,“打今儿起,你就算我半个徒弟。规矩不多,就三条:一不违自个儿良心,二不害无辜的人,三……功课按时做完。”

“功、功课?”

我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
“抄《香乘》是第一桩。”

他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上,回头看我。晨光把他白净的侧脸照得几乎透亮,

“第二桩,三天后,跟我去个地方。那地方‘味儿’挺冲,正好试试你这两天学的‘辨气’。”

“啥地方?”

我赶紧问。

“一处老戏园子,荒挺多年了。”

他拉开门,楼道里的昏暗涌进来,

“最近不太平,老有人说半夜听见里头有唱戏的声儿,调子悲悲切切。进去瞧过的人,多多少少都沾了点晦气回来。园主托人找上我,让去看看。”

戏园子?唱戏?

我脑子里立马冒出穿着戏服、脸煞白的影子在空戏台上咿咿呀呀的画面,汗毛又有点立起来了。

“这回……也是‘送鬼’?”

我问得小心翼翼的。

胡三爷已经跨出门外了,听见这话脚步停了停,侧过半边脸。逆着光,看不清他表情,只听见他声音里好像掺了一丝极淡的、说不清是逗乐还是别的啥意思。

“不一定。兴许是‘听戏’呢。”

门轻轻合上,把他最后这句话关在了外头,也把他身上那股清幽的檀香味儿隔开了一大半。

屋里重新静下来,就剩我,和茶几上那个散着柏子清苦味儿的木盒。日头又挪了点,照亮空气里浮动的灰。

我慢慢坐下,打开木盒,拿出那个小小的陶香炉,摸着温乎。又捏起一点柏子香粉,深青绿色,细得像尘。学着记忆里模模糊糊、在电视上看过的样儿,把香粉填进莲花香篆模子,用小铲轻轻压平、抹匀,再小心地提起模子。

一朵精巧的莲花香篆,就静静地躺在香炉的灰垫子上了。

我划了根火柴,凑近香篆的一头。

火苗舔着香粉的边儿,一点点亮起暗红色的光,慢悠悠地、稳稳地沿着刻好的莲花纹路蔓延开。

清苦凛冽的柏子香气,跟着袅袅地升起来,比刚才更醇和、更悠长。

我盘腿坐在旧沙发前的地板上,看着那朵烧着的莲花,闻着这股能让人心静的香味儿,头一回没去想下个月的房租,没去想那些石沉大海的简历。

胡三爷说的“辨气”,说的“香道”,说的“缘分”……还有那“半个徒弟”的名头,像一束光,慢慢地铺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