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5 20:47:32

我和胡三爷静静站了一会儿。

窗外,天色大亮,一缕稀薄的阳光艰难地穿透脏污的玻璃,落在积满灰尘的书桌上,照亮那本空白的皮革笔记本。

“解决了?”

我小声问。

“执念已消,残影自散。”

胡三爷淡淡道,

“他并非需要谁来帮他写完序言,只是需要有人‘看见’他的焦虑,给他一点‘放下’的契机和慰藉。香,便是那契机。”

我们离开了那栋旧洋楼,重新回到喧嚣的街道上。阳光有了温度,街上人来人往,充满活力。

“今日考核,”

胡三爷边走边说,

“‘辨气’尚可,能捕捉到关键气味。‘用香’……思路有新意,配伍仍显稚嫩,但‘心意’到了,便是好的开始。岩蔷薇与陈皮的搭配,下次可再斟酌比例。”

我默默记下,心里却因为那句“心意到了”而泛起一丝暖意。

路过一家热气腾腾的豆浆摊,胡三爷很自然地走了过去。

“早饭。”

他说,递给我一杯滚烫的豆浆和一根刚炸好的油条。

我接过,咬一口酥脆的油条,喝一口烫嘴的甜豆浆,浓郁的豆香和面香充盈口腔。

阳光晒在背上,暖洋洋的。

“三爷,”

我鼓足勇气问。

“像今天这位老先生……如果一直没人‘看见’,他会怎么样?”

胡三爷喝了一口豆浆,看着街上熙攘的人群,目光悠远。

“或许会渐渐淡去,或许会与那屋子彻底同化,成为一处让人莫名感到抑郁焦虑的‘气场’。世间大多执念,并非恶意,只是孤单。”

胡三爷顿了顿,

“我们能做的,便是在遇到时,点一炉合适的香,说一句合适的话,送一程心安。”

他转回目光,看向我,清晨的阳光落在他眼里,清澈见底。

“这便是你学的‘香道’,不只是术法,更是心法。辨万物之气,感众生之心。”

我握紧手中温热的豆浆杯,点了点头。

今天的“考核”,没有惊心动魄的驱邪,没有诡异的戏音,只有一位困于书斋的老先生的叹息,和一炉帮他“放下”的桂花梅香。

这玄门之路,似乎并非我想象中只有妖魔鬼怪。

它更细腻,更幽微,也更……温暖。

“明天学什么?”

我咬着油条问。

胡三爷将空了的豆浆杯扔进垃圾桶,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。

“明天,”

他说,嘴角似乎有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弧度,

“教你认认药材铺子里的‘活’香气。顺便,买点桂皮八角,晚上炖肉。”

炖肉?

我眨了眨眼,看着师父那依旧没什么表情却莫名让人觉得可靠的侧脸,忽然觉得,这学徒生涯,虽然功课古怪,考核随心,但福利……好像越来越好了。

至少,师父他老人家,似乎对“吃”很有研究。这让我对未来的“功课”,莫名生出了一点积极的期待。

我鼓起勇气问,

“三爷,您……是不是该有个名字啊?我是说,像‘胡三爷’这种,听着像排行……”

胡三爷闻言,转过头来看她,琥珀色的眼眸里漾开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涟漪的笑意。

“怎么,觉得‘三爷’叫起来不够正式?”

他居然开了个玩笑。

我脸一热,连忙说:

“不是……就是觉得,好像一直没听您提过。”

“名字啊……”

胡三爷重新看向窗外,目光似乎穿透了夜幕,投向更渺远的地方,

“山中无甲子,寒尽不知年。活得久了,名字反倒成了最不重要的东西。同修道友,多以排行、洞府、特征相称。入世之后,‘胡三’、‘胡三爷’顺口,也就用了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略微低了些,带着一种古老的、仿佛自时光深处传来的回响:

“不过,若真要论起来……很多很多年前,在我还只是一只懵懂小狐,刚开始懂得吐纳月华的时候,曾有一位云游至此、在我洞府前歇脚的老道士,随口赠过我一个名号。”

他转过身,面对着吴悠悠,眼神清澈而平静:

“他说,观我灵性初萌,眼神清亮却不多言,有几分道祖‘多言数穷,不如守中’的意趣,便撷了‘不言’二字赠我。‘胡不言’——这便是最初的名号了。只是这名号,连同赠名的老道,都随着山中的云雾,消散得太久,久到我自己都快忘了。”

胡不言。

“名字嘛,无非是个记号。”

他语气平淡。

“那……我以后怎么叫您?”

我小心地问,

“还是叫三爷?还是……”

“随你。”

他站起身,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

“名号而已。心里有分寸就行。”

那就是可以继续叫三爷了。

我松了口气,“胡不言”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,总觉得有点拗口,又有点奇妙的贴切——看破不说破,行事自有章法,可不就是这位爷的作风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