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5 20:47:40

“走吧。”

他转身,朝着与来时不同的方向走去,

“带你去个地方,认认‘活’的药材香气。顺便,买晚上炖肉的料。”

炖肉!

我立刻把关于名字的琢磨抛到脑后,小跑着跟上。

炒栗子和烤地瓜之后,师父居然还会炖肉?

我们这对师徒日常的画风,真是越来越往“暖心家常”的方向一路狂奔了。

我们穿过了大半个老城区,最后停在一条我从未留意过的僻静小街。

街面不宽,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,两旁是些低矮的旧式铺面,灰墙黛瓦,招牌都是木头或金属的老款式,字迹斑驳。

空气里飘荡着一股极其复杂的、浓郁到化不开的草木气息,苦的、辛的、甘的、酸的、香的、冲的……千百种味道毫无章法地混合在一起,却又奇异地构成了一种浑厚而沉静的底色。

是中药铺子扎堆的地方。

胡不言领着我,径直走进其中一家门脸最不起眼、却散发着最醇厚药香的铺子。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,写着“回春堂”三个字,漆色暗沉,年头显然不短。

店里光线偏暗,靠墙是顶天立地的深褐色中药柜,无数个小抽屉上贴着泛黄的药材名称标签。

柜台后站着个头发花白、戴着老花镜、正在用戥子称药的老先生,听到门响,抬眼看来。

“胡先生来啦。”

老先生推了推眼镜,脸上露出熟稔而恭敬的笑容,

“有些日子没见了。这次需要点什么?”

“徐老。”

胡不言微微颔首,算是打过招呼,然后侧身把我让到前面,

“带徒弟来认认门,闻闻味儿。”

徐老的目光落在我身上,打量了一下,笑容温和了些。

“小姑娘有灵性,是块学这个的料。胡先生好眼光。”

我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,忙道:

“徐爷爷好。”

胡不言已经开始在店里走动起来。他并不去拉那些药抽屉,只是不时在某个柜格前停下,指尖在抽屉表面或旁边悬挂的药材样品上轻轻一拂,有时甚至只是隔空嗅闻。

“吴悠悠,过来。”

他停在一个标着“广藿香”的抽屉前。

我赶紧凑过去。

他示意我靠近抽屉缝。一股极其强烈、辛香而微带凉意、又有点泥土腥气的味道冲了出来,直冲天灵盖,我忍不住皱了皱鼻子。

“记住这个味道。广藿香,气芳香浓烈,性微温,能化湿醒脾,辟秽和中。其气‘走窜’而‘下沉’,常用于化解湿浊郁滞。若与苍术、陈皮同用,祛湿力倍增;若与薄荷、冰片少许配伍,则可制成清凉辟秽的香囊,夏季佩戴可防痧气。”

他语调平稳,像在陈述客观事实,

“但用量需谨慎,过则伤正,香气亦显浊腻。”

我努力记忆着这复杂的气味和更复杂的“性子”。

接着是“丁香”。温暖馥郁、略带甜润的辛香气,比广藿香柔和,却同样具有穿透力。

“公丁香效力更强,母丁香稍缓。性辛温,能温中降逆,散寒止痛。其气‘暖’而‘通’,寒症腹痛、呃逆常用。合香中,少量丁香可增香气之‘暖意’与‘凝聚力’,但多则香气过于霸道,掩盖他香。”

然后是“艾叶”。

清苦中带着一种独特的、令人精神一振的辛凉气,晒干后还有一种干燥的草木芬芳。

“艾叶,纯阳之性,能温经散寒,除湿止痒。其气‘升发’而‘通透’,既可制成艾条灸疗,亦可捣绒制成艾枕、香囊,驱虫安眠。五月端午采摘的艾叶阳气最足。制香时,艾绒是很好的‘基底’之一,能承载并引动其他香药的效力上行外达。”

胡不言就这样带着我,在回春堂略显拥挤的过道里缓缓移动,如同行走在一个立体的、充满气息的草木王国。

他信手拈来,将每一种药材最核心的“气味性格”和基本用途娓娓道来,不疾不徐,却字字清晰。

徐老偶尔在一旁含笑补充一两句关于炮制或产地的讲究。

我听得头晕眼花,鼻子更是忙得不可开交。

沉香醇厚沉降的蜜意,檀香清越辟秽的木质调,乳香没药辛散通络的树脂感,甘松那奇异而持久的松木甜香,佩兰化湿的淡雅芬芳,菖蒲开窍的清爽微辛……无数种气味信息狂轰滥炸,我的大脑和嗅觉神经都在尖叫着抗议信息过载。

但奇怪的是,

当我不再试图强行记住每一个细节,而是放松下来,单纯地去“感受”每一种气味的独特“质感”时,它们反而开始在我混沌的感知中,渐渐有了模糊的轮廓和分野。

就像在嘈杂的集市中,慢慢能分辨出不同小贩的叫卖声。

“是不是觉得太多,记不住?”

胡不言忽然问。我们停在一个散发着清凉微苦气味的抽屉前,标签上写着“薄荷”。

我老实点头,鼻尖还萦绕着前一种“荆芥”的微辛微凉气。

“正常。”
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语气却缓和了些,

“初学辨药气,如盲人初识色彩,一片混沌。不急,多闻,多记,让身体和本能去熟悉。日子久了,自然能分辨。”

他顿了顿,

“好比昨日那老先生的残影,你初时只闻到甜腻刺鼻,细辨之下,方能察觉其中焦灼滞郁。药香亦然,需静心体会其‘神’,而非仅记其‘形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