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5 20:47:49

我似懂非懂,但“多闻多记”四个字是听明白了。

最后,胡不言走到柜台前,对徐老报了几样:

“桂皮二两,八角一两,香叶五钱,草果两颗,小茴香一小把。再要两片上好陈皮,年份足些的。”

徐老应了一声,手脚麻利地拉开相应抽屉,或用小簸箕撮取,或用纸袋分装。很快,几样东西摆在了柜台上。

胡不言付了钱——用的居然是现金,从一件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外套内袋里掏出的旧皮夹。

他将那些香料包好,递给我拿着。

“晚上炖肉用。”

他解释了一句,然后对徐老道,“走了,徐老。”

“胡先生慢走,小姑娘常来啊,慢慢认。”

徐老笑着送我们到门口。

走出回春堂,重新呼吸到相对“清淡”的室外空气,我竟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。

怀里抱着那几包混合着桂皮辛甜、八角浓烈、香叶清雅、草果微醺等复杂气息的香料包,感觉自己也像个行走的药包了。

“三爷,”

我忍不住问,

“您要亲自下厨?”

我实在难以把“仙家”和“炖肉”联系起来。

胡不言瞥了我一眼,那眼神仿佛在说,“这有什么好奇怪的”。

“不然呢?”

他反问,

“修行之人,也要吃饭。人间烟火,亦是修行。一饮一食,皆有学问。炖肉看似简单,火候、调味、食材搭配,何处不暗合‘调和’‘平衡’之理?与你调香,异曲同工。”

我哑口无言。得,吃个炖肉也能上升到修行和哲学高度。不过……好像有点道理?

回到我那间“雅致”的出租屋,胡不言还真就挽起袖子,进了厨房。

他让我把买来的香料用温水略泡,自己则处理起我冰箱里仅有的、原本打算做咖喱的几块鸡腿肉和几个土豆胡萝卜。

我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将鸡肉焯水,香料过油煸炒出浓烈香气,然后下肉翻炒,加热水,调味,转入我那个小小的砂锅,文火慢炖。

动作娴熟自然,仿佛演练过千百遍。

“看着火,一个时辰。”

他吩咐了一句,洗了手,走到窗边我那堆着《香乘》和笔记本的书桌前,随手翻了翻我早上抄的东西,没说话,又拿起我那个香具木盒看了看。

我不敢怠慢,搬了个锦凳儿,守在厨房门口,听着砂锅里咕嘟咕嘟的声响,闻着那越来越诱人的香气,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。

抄书的疲惫,辨药的眩晕,似乎都被这温暖的香气慢慢熨平了。

一个时辰后,肉炖好了。

胡不言揭开砂锅盖的瞬间,香气爆炸般涌出,浓郁得几乎有了实质。

鸡肉酥烂,土豆胡萝卜吸饱了汤汁,色泽诱人。他拿出两副玉质的碗筷,盛了两碗,递给我一碗。

“吃吧。”

“三爷,”我咬着酥烂的鸡腿肉,含糊不清地问,

“您这手艺,练了多久啊?”

胡不言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胡萝卜,闻言顿了顿,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、类似回忆的神色。

“记不清了。”

他说。

“以前有个故人,嘴馋,总嫌外头的东西不清净。我便学着做。做着做着,就会了。”

故人?

我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带着岁月感的词,但看他没有深谈的意思,也不敢多问。

一顿饭吃得安静而满足。

“明日不必早课。”

吃完饭,胡不言说,“你今日闻的药气太多,需要时间沉淀消化。自己打坐静心,回味即可。后日,随我去趟慈恩寺。”

“慈恩寺?佛寺?”

我一愣,我们不是道……呃,玄门吗?

“佛寺道观,香火鼎盛之地,人气、愿力、烟火气交织,气息最为复杂浓郁,是练习‘辨气’的上佳场所。”

他解释道,语气寻常,“顺便,寺里后厨做的素斋包子不错。”

得,又是吃的。

我这位师父,认路的本事和找吃的本事,估计跟他调香驱邪的本事不相上下。

“还有,”

他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上,回头看了我一眼,目光落在我脸上,似乎比平时多停留了一瞬。

“‘胡不言’这名字,你知道便好。在外,还是叫我‘三爷’。”

我连忙点头。

“明白,三爷。”

他开门出去了。楼道里传来他极轻的、逐渐远去的脚步声。

我收拾好碗筷,坐在依旧弥漫着暖香的屋子里,回想着今天认识的那些活生生的药材气味,回想着师父挽袖炖肉时那寻常又奇异的画面,还有他最后提到“故人”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微光。

“胡不言……”

我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
这位师父身上的谜团,好像和他教我的“道”一样,层层叠叠,越品,越觉得深不见底……

我摸了摸吃得滚圆的肚子,决定听从师嘱,今晚不打篆,不抄书,就好好“沉淀消化”。

毕竟,后天的慈恩寺素斋包子,听起来也很值得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