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光线昏暗,家具都蒙着白布,地上积着厚厚的灰。楼梯是木制的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那声音的源头,显然在楼上。
走上二楼,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虚掩着。刮擦声和叹息声,就是从门后传来。
胡三爷示意我小心,轻轻推开了门。
这是一间书房。
靠墙是高大的书架,大部分空了,只有几本残破的书歪斜地立着。
一张宽大的书桌对着窗户,桌上摊开放着一本厚重的、皮革封面的笔记本,旁边还有一支老式的蘸水钢笔,墨水瓶早已干涸。
而声音的来源,就在书桌前的窗边。
那里似乎笼罩着一小片颜色略深的阴影,朦朦胧胧,勉强能看出一个穿着旧式西装、身形佝偻的老者轮廓。
他背对着我们,面朝窗外,虽然窗外只有脏兮兮的玻璃,一只手不停地、徒劳地试图在布满灰尘的玻璃上写着什么,发出“刺啦……刺啦……”的轻响,另一只手则无力地垂着,伴随着一声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。
他周身散发着那股奇异的甜腻刺鼻气味,还有浓得化不开的、混杂了遗憾、不甘和某种深切忧虑的情绪。
胡三爷看了那影子片刻,忽然低声对我说:
“不是邪祟,是‘执念残影’。生前有未了之事,或未尽之言,强烈的意念附着于旧物或常待之地,经年不散。此老,执念颇深,却无伤人之意,只是困于此地。”
他走上前几步,并未动用任何香或术法,只是对着那朦胧的背影,用平和的语气开口道:
“老先生,窗上积尘太厚,写不出字了。”
那刮擦声和叹息声骤然停止。
朦胧的影子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,极其缓慢地、一点一点地转了过来。
依旧看不清五官,只有一双眼睛的位置,仿佛有两团微弱而执拗的光点在闪动。一个苍老、沙哑、带着浓重书卷气的声音,直接响在我们脑海里:
“我的……书稿……序言……还没写完……出版社……催……孩子们……看不懂……怎么办……”
断断续续,充满了焦虑。
胡三爷目光扫过书桌上那本摊开的皮革笔记本,又看了看空荡荡的书架。
“是位做学问的先生?”
他问,语气里带上一丝敬意。
“……民俗……地方志……写了一辈子……最后一部……卡在序言……心里有话……落不到纸上……急啊……”
老者的残影声音越发急促,那甜腻刺鼻的气味也似乎浓烈了些,带着焦灼。
我忽然明白了那气味是什么——很可能是老人生前常用的某种提神药油,或者书斋里常备的防虫药水,经年累月,与他的执念融合在了一起,变成了这种独特的气味标记。
胡三爷沉吟片刻,看向我:
“吴悠悠,此情此景,若想安抚这位老先生,助他消散执念,当用何香?如何用?”
又考我?
我头皮一麻。
这次的情况和之前都不同。对方无害,只是执着于未完成的文字工作,充满遗憾和焦虑。
需要的是……安抚?疏导?帮助表达?
我飞快地思索。
《香乘》里提过,“木樨(桂花)香,甘甜,可解郁结,开胸怀”;“梅花香,清冽幽远,能启文思”。甘甜解郁,清冽启思……但似乎还不够。老人焦虑深重,执念凝结。
忽然想起胡三爷之前调和“暖阳香”时,提到过“崖蜜”的“温润滋养”。蜜是甜的,能润泽,或许……
“用……桂花香为主,梅花香为辅,再加一点点蜂蜜?”
我不太确定地说,
“桂花解郁,梅花启思,蜂蜜……或许能润泽他那种干涸焦虑的感觉?”
胡三爷眼中微光一闪,似乎有些意外。
“思路尚可。蜜性黏腻,对此类已凝结的焦虑执念,未必相宜。但取其‘润泽’‘调和’之意是对的。”
他从随身布囊中取出另几样东西:一小包干桂花,几粒干梅花蕾,还有一点颜色澄澈如琥珀的膏状物,
此为岩蔷薇凝脂,香气清甜醇和,有‘融化’滞涩心绪之效,比蜂蜜更宜。另加少许陈皮丝,理气宽中。”
他将材料递给我:“你来调和。意念集中于‘疏导文思,化解滞郁’。”
我接过材料,桂花甜香扑鼻,梅花清冽微酸,岩蔷薇凝脂气息温厚,陈皮带着干燥的辛香。
在胡三爷的目光下,我深吸口气,在随身小香炉的香灰上,开始小心配伍。
以桂花为君,取其甘甜解郁;梅花为臣,助其清冽启思;岩蔷薇凝脂为佐,调和融化;陈皮少许为使,理气疏导。
默念着“疏导文思,化解滞郁”,想着这位老先生伏案一辈子的身影和那份卡在序言上的焦灼,手下动作渐渐平稳。
混合好的香粉呈现出一种温暖的淡黄色,香气甜而不腻,清而不寒,醇厚中带着令人心绪舒展的柔和力量。
填入莲花香篆,点燃。
一缕淡金色中透着微粉的烟袅袅升起,香气迅速弥漫在这间陈旧的书房里。
那甜腻刺鼻的药油味,在这清新醇和的复合花香面前,仿佛被温柔地包裹、化解。
老者的残影似乎怔住了,不再试图刮擦玻璃,而是“望”向那燃烧的香篆,周身那种焦灼的气息,开始缓慢地、一丝丝地松动。
胡三爷适时开口,声音温和如这香气:
“老先生,序言卡住,或许是心意太满,反不知从何说起。不妨歇一歇,香能通窍,或许灵感自来。您毕生心血,后人自有慧眼识得。”
随着他的话语和香气的萦绕,那朦胧的影子渐渐变得透明、安宁。
他最后“看”了一眼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,又“望”了望我们,或许只是香气的方向,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,却平静了许多,甚至带着一丝释然:
“……罢了……罢了……写不出来……或许……本就不必写尽……留点白……也好……也好……”
声音渐次低微,终至无声。
那朦胧的影子,连同那甜腻刺鼻的异味,一起化作点点微光,消散在弥漫的桂花梅香之中。
书房里,只剩下旧纸张的霉味,和我们点燃的、温暖柔和的香气。
香篆燃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