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看着胡三爷走向那冒着香甜热气的炉子,忽然觉得,这位看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家“三爷”,其实比谁都懂这尘世间的冷暖悲欢。
这玄之又玄的“香道”第一课,似乎不只是辨气,更像是……辨心。
胡三爷拿着两个热乎乎的烤地瓜走回来,递给我一个。黄澄澄的瓤,甜香扑鼻。
“趁热吃。”
他说,自己已经剥开一个,咬了一口,热气蒸腾,模糊了他过于清晰的眉眼轮廓,显出几分人间烟火气的柔和。
我接过地瓜,烫得在两手间倒腾。
徒弟不好当,功课如山,还总撞见些稀奇古怪的事。但跟着这么一位老板兼师父,好像……也不赖。
胡三爷把我送到门口,没再进来,只留下一句,
“明日早课,柏子香三篆,《香乘》‘合香’篇开抄。”
说完,便转身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。
第二天,我老老实实起了个大早,净手,打篆,点燃柏子香。清苦的气息萦绕开来,心果然静了不少。
铺开纸笔,开始磕绊地抄写那些关于合香配伍、君臣佐使的文言文。
“檀香单用,可理气辟秽,若佐以丁香、藿香,则温中之力倍增;沉香性沉,独用安神,合以薄荷、冰片少许,则又可提神醒脑……”
字字句句,仿佛带着香气,从故纸堆里飘出来。
抄到手腕发酸,窗外日头已高。手机在桌上嗡嗡震动起来,是我大学室友,林晓瑾。
“喂,悠悠!救命啊!”
电话一接通,就是林晓瑾着哭腔的尖叫声,背景音嘈杂,好像在马路上。
我心里一咯噔:
“晓瑾?怎么了?慢慢说!”
“我、我可能撞鬼了!不不不,是我们寝室!菲菲她……她这几天太不对劲了!”
林晓瑾语无伦次,
“电话里说不清,你在吉春吧?我能去找你吗?就现在!”
林晓瑾家在锦州,毕业找了份吉春的工作,跟另一个同学合租。
听起来是真吓坏了。
我看了眼才抄了两页的《香乘》,又想想胡三爷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莫名有威严的脸,硬着头皮说:
“行,你过来吧,地址发你。”
挂了电话,我对着香炉里将尽未尽的柏子香篆发了会儿呆。
撞鬼?又是这种事儿?
我这“工作”范围,是不是有点过于聚焦了?
不到一小时,林晓瑾就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,冲进了我的小屋。
她原本是个挺开朗活泼的姑娘,此刻脸色煞白,头发也有些毛躁,一看就是没休息好。
“悠悠!”
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,手指冰凉,
“你得帮帮我,不,帮帮菲菲!”
我给她倒了杯热水,让她坐下慢慢说。
原来,她们合租的公寓是栋老房子,价格便宜,地段还行,就是有些年头了。
最近一周,跟她同住的闺蜜赵菲菲,行为越来越古怪。先是晚上总说听见隔壁空房间有滴水声,哒、哒、哒,很有规律,但林晓瑾一点听不见。
接着菲菲开始失眠,整夜整夜睁着眼,说一闭眼就感觉床边站着个人,看不清脸,只觉得冷。
白天则萎靡不振,丢三落四,昨天甚至差点在厨房忘了关火。
“关键是,”
林晓瑾压低声音,脸上恐惧更甚,
“我偷偷观察,发现菲菲有时候会对着空气自言自语,表情……特别温柔,像是在跟谁聊天!可一问她,她就茫然地说没有啊。还有,她身上总有一股怪味……”
“什么怪味?”
我立刻追问,职业病或者说“学徒病”有点犯了。
“说不清……有点腥,又有点甜腻腻的,像……像放久了的红糖水混了铁锈的味道!我们屋里绝对没这东西!”
林晓瑾快哭了,
“我怀疑是不是那房子不干净,菲菲被什么东西缠上了!我劝她搬,她又不肯,说没事,还说我大惊小怪……悠悠,你不是认识挺多稀奇古怪的人吗?有没有懂这个的?能不能去看看?”
我听得头皮发麻。
滴水声,床边站人,腥甜怪味,行为异常……这听起来,确实不太对劲。
“我……”
我犹豫了。我自己还是个半吊子学徒,昨天才刚见识了怎么“送”走一个痴念戏魂,今天就要去处理可能缠上活人的东西?
胡三爷会让我去吗?会不会有危险?
可看着林晓瑾惊恐无助的眼神,想到可能处境更糟的赵菲菲,我实在没法拒绝。
大学四年,我们仨关系最好。
“你先别急,”
我稳了稳心神,
“我……我问问……我师父。”
说出“师父”两个字,还有点别扭。
“师父?”
林晓瑾瞪大眼,
“你真拜师学……学那个了?”
“呃,算是吧。”
我含混道,拿起手机,走到窗边,有点忐忑地拨通了胡三爷的电话——昨天他临走前,居然给我留了个号码,还是个非常老式的号码。
响了三声,接通了。
“喂?”
依旧是那副清朗平淡的调子。
“三爷,是我,吴悠悠。”
我尽量言简意赅,把林晓瑾说的情况复述了一遍,尤其强调了那“腥甜像红糖水混铁锈”的怪味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只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。
“腥甜之气,滞腻如胶,伴有惊悸幻听……”
胡三爷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,带着一种冷静的分析意味,
“听着像是‘阴秽’缠身,且非寻常游魂,倒像是有‘血食’牵扯的底层东西。那房子以前是做什么的?”
我赶紧问林晓瑾,她摇头表示不清楚,租的时候只觉得旧,没多想。
“地址。”
胡三爷说。
我报上林晓晓她们租住的小区名和楼号。
“等着。”
又是这两个字,电话挂断了。
“怎么样?”林晓瑾急切地问。
“他说等等,可能……过来?”
我心里也没底。
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。
林晓瑾坐立不安,我只好又点了半篆柏子香,清苦的气息稍稍安抚了她的情绪。
她好奇地看着我的香具,想问又不敢多问的样子。
约莫二十分钟后,敲门声响起。
我拉开门,胡三爷站在门外。
今天他换了身更寻常的深灰色夹克,里面是件浅色毛衣,长发依旧用木簪束着,少了几分古意,多了点文气,像个搞艺术的青年教师,走在街上回头率恐怕依然不低。
林晓瑾看见他,明显愣住了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,估计是被胡三爷的相貌和气场震了一下。
胡三爷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,微微颔首,算是打过招呼,随即看向我:
“东西带齐了?”
“带、带齐了。”我指指桌上的香具木盒。
“走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