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5 20:46:42

那声音不是从戏楼里传来,倒像是弥漫在整个空旷的前院,无处不在,又无处可寻。

唱完这两句,余音袅袅,又迅速低弱下去,只剩下风吹过破窗棂的呜咽。

我头皮发麻,下意识往胡三爷身边靠了半步。

胡三爷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调子,嘴角竟微微向上弯了一下,不是笑,更像是一种了然。

“杜丽娘?”

他低声自语,

“倒是应景。”

他迈步走进院子,靴底踩在枯草和碎瓦上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
我跟在他身后,心脏怦怦直跳,眼睛紧张地四处扫视,总觉得那些破烂的窗洞和门缝后面,随时会飘出点什么。

胡三爷走到戏楼紧闭的正门前,停下。

他没有立刻去推门,而是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,似乎在品鉴空气中那些复杂的气味和……那缕残存的戏音。

片刻,他睁开眼,对我道,

“把你那柏子香点上。”

“在这里?”

我看看四周荒凉破败的景象。

“嗯。就摆在这台阶下。”

他指了指戏楼正门前的青石台阶,

“打篆仔细些,心要静。这园子里的‘气’太杂太乱,需要一缕‘清正’之气做个引子,才好分辨根底。”

我连忙放下木盒,取出小香炉、香灰、香篆模子和柏子香粉。

蹲在冰凉的石阶下,努力摒除杂念,回想这三天抄书时体会到的“静”字。

手指因为紧张有点抖,但打篆的动作却奇异地稳了下来。

莲花香篆在香灰上渐渐成形。

点燃香篆一端。

暗红色的火光沿着莲花纹路缓缓蔓延,清苦凛冽的柏子香气再次升腾而起。

在这腐朽阴郁的院落里,这一缕带着生机的苦香,如同一滴清水落入浊潭,虽然微弱,却异常清晰。

胡三爷一直静静站着,目光落在燃烧的香篆上,又仿佛透过香篆,看着更深的地方。

那悲切的戏音又飘来了几句,这次唱的是:

“良辰美景奈何天,赏心乐事谁家院……”

越发哀怨缠绵。

就在柏子香燃到一半,香气最醇和稳定的时候,胡三爷忽然动了。

他并指如剑,没有画符,没有念咒,只是对着那袅袅升起的青色烟柱,极快地凌空虚点数下。

随着他指尖落下,那原本笔直向上的烟柱,猛地一颤,竟像被无形的手拨动,分化出数缕极其纤细的烟丝,颜色也似乎有了微妙的不同——有的偏青,有的带灰,有的近乎透明。

这些烟丝不再向上,而是如同有了生命和方向,朝着戏楼不同的方向——紧闭的大门、破损的窗棂、甚至墙角堆积的杂物——蜿蜒飘去,速度快得惊人!

“找到了。”

胡三爷轻声道,目光追随着其中一缕颜色最深、几乎呈暗灰色的烟丝,它正迅速钻进了戏楼侧面一扇半塌的月亮门,门后似乎是通往后台的狭窄通道。

“跟紧。”

他言简意赅,迈步便朝那月亮门走去。

我连忙端起还在燃烧的香炉,小心翼翼护着那朵燃烧的莲花香篆,快步跟上。

柏子香的清苦气息环绕着我,稍稍驱散了靠近那黑暗通道时涌来的、更加阴冷陈腐的气味。

月亮门后果然是一条狭长昏暗的走廊,堆满了破损的戏箱、褪色的旗帜、断裂的刀枪把子。

空气混浊得几乎令人窒息。那缕暗灰色的烟丝,就在这里消失了。

胡三爷在走廊尽头停了下来。

那里有一间小小的、没有门的隔间,看起来像是昔日的妆扮室。

一面巨大的、水银剥落得斑斑驳驳的穿衣镜靠在墙边,镜面映出我们模糊扭曲的身影,更添诡异。

而在这里,那股变质的脂粉香和旧头油味浓烈到了刺鼻的程度。

同时,一种更强烈的、悲伤到近乎绝望的情绪,如同实质的潮水般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

那女子的唱戏声,再次响起,这一次无比清晰,近在咫尺,仿佛就贴着耳朵在幽幽泣诉:

“则为你如花美眷,似水流年……是答儿闲寻遍,在幽闺自怜……”

胡三爷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有任何不耐或畏惧。

甚至上前一步,伸出食指,轻轻点在那面破碎的镜面上。

指尖与镜面接触的刹那,镜中我们扭曲的影子忽然波动起来,仿佛水面被投入石子。

紧接着,一个模糊的、穿着旧式戏服的身影,隐隐约约在镜中浮现,背对着我们,水袖低垂。

胡三爷看着那影子,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奇特的、安抚人心的韵律,不是官话,也不是东北方言,更像某种古韵悠长的念白:

“曲罢曾教善才服,妆成每被秋娘妒。春去秋来颜色故,冷落梨园无人顾。”

他念的是白居易《琵琶行》里的句子,稍加改动,却无比贴切。

镜中的身影似乎颤了一下。

胡三爷继续道,语气温和了些许:

“戏已散场,人亦远行。何必执着于这断壁残垣,空唱旧曲,误了轮回清净?”

镜中的影子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转了过来。看不清面容,只有一双眼睛的位置,似乎有两团幽暗的光在闪动。

没有恶意,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哀伤与茫然。

一个极轻极细的女声,仿佛直接响在脑海里,带着戏腔的婉转,却满是凄凉:

“我……我的戏还没唱完……台下……台下一个人都没有了……”

胡三爷轻轻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竟似有几分理解和怅然。

他收回点在镜面的手指,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、不过拇指大小的玉色鼻烟壶似的东西,拔开塞子,对着镜面轻轻一吹。

一缕极其淡雅、带着雨后兰花清香的浅紫色烟雾,从壶口飘出,萦绕在镜面之上。那香气清新脱俗,仿佛能涤净一切尘垢与悲怨。

“这是‘兰魄清心香’,能安魂,慰执念。”

胡三爷对着镜中影子说道,

“送你一程。若有缘,来世再登台,唱一出满堂彩。”

浅紫色的烟雾渗入镜面,那模糊的身影似乎被这香气包裹,渐渐变得透明、柔和。

那双幽暗的眼睛里,哀伤渐渐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宁,甚至隐约有一丝解脱的微光。

“……多谢……先生……”

那细微的声音再次响起,越发飘渺。

影子最终化作点点微光,消散在镜中。

萦绕在妆扮室里的浓烈脂粉味、绝望情绪,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,只留下一片空寂,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、淡淡的兰花香与柏子苦香交织的气息。

那悲悲切切的戏音,终于彻底消失了。

胡三爷默默站了片刻,将那小玉壶收回袖中。

他转过身,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,只是眉眼间那惯常的疏离感,似乎被这满室残留的清雅香气,冲淡了那么一丝丝。

“走了。”

他对我说,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平淡。

我端着香炉,炉中的莲花香篆恰好燃尽最后一缕,化为一小撮温热的白色香灰。

柏子香气渐渐淡去,与那兰花香、以及这老戏园子本身复杂的气味,一起沉淀下来。

回去的路上,阳光似乎明亮了些,照在身上有了真实的暖意。街市的喧嚣重新涌入耳朵,带着蓬勃的生气。

“三爷,”

我忍不住问,

“刚才那是……超度吗?”

“算是送她一程。”

胡三爷走在前面,衣衫微微拂动,

“痴念太深,困于旧地。点破她的执,予她一线清明,剩下的路,她自己会走。”

“那香……真能送魂?”

“香通三界,心为媒介。”

他侧头看了我一眼,

“你方才点的柏子香,清正苦寒,镇住了此地杂乱的阴晦之气,我才好施为。‘兰魄清心香’则是对症下药,安抚她残存的灵识。用香如同用药,讲究配伍,更讲时机。”

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想起那镜中身影最后安宁的模样,心里那点因诡异事件带来的恐惧,不知不觉被一种微妙的唏嘘取代。

“她……也是个可怜人。”

“世间可怜之人何其多。”

胡三爷语气平淡,目光投向远处熙攘的街口,

“我们能做的,不过是遇见了,便尽一分力,点一盏灯,送一程路。至于因果缘法,自有天定。”

他停下脚步,指了指路边一个卖烤地瓜的小推车。

“晚上加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