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名,又岂是庸碌之辈?依朱侯炜估量,此人至少已臻至大宗师境界,甚或更高。
再思及皇叔朱无视那边——朱侯炜想到此处,只淡淡一笑。
只要这位皇叔尚未决意撕破颜面,便绝不会公然违抗圣命。
毕竟铁胆神侯于世人眼中,向来是忠义无双、刚正不阿的楷模。
未到图穷匕见之时,他绝不会显露真实面目。
诸事筹划已毕,朱侯炜当即入宫面圣求见皇兄朱厚照。
不过半个时辰,朱侯炜已手持一卷明黄圣旨步出御书房。
先前朱厚照在书房接见他时,仍如记忆中那般关切备至,朱侯炜亦含笑应对。
待提及欲往江湖历练,朱厚照起初坚决反对。
朱侯炜稍展先天境修为——这般功力在武林中已算堪堪立足——朱厚照得知他突破先天,态度渐显松动。
最终朱侯炜立誓将请动天牢中的古三通随行保护,朱厚照方勉强应允其离京,并特赐圣旨一道。
毕竟古三通与铁胆神侯积怨已深,若无圣旨,只怕难以将人带出天牢。
临别时朱厚照再三叮嘱:江湖中多有桀骜势力不尊朝廷,若遇此类人物须万分谨慎。
朱侯炜心中却另有所想:倘若真遇这般狂徒,寻机自当敲打一番。
既居王位,所思所行便须合乎朝廷纲纪——此乃身份使然。
离了御书房,朱侯炜径直赶往天牢。
未行几步,竟迎面遇见东厂督主曹正淳。
此人面白无须,体态微丰,眉目间尽是宦官特有的柔敛气质。
那张布满细纹的脸见到朱侯炜时先是一怔,旋即快步上前,恭恭敬敬躬身行礼。
“奴才拜见王爷!”
曹正淳嗓音细锐,笑纹堆叠。
纵然执掌东厂、深得帝心,在朱侯炜面前亦丝毫不敢摆弄权柄。
朱侯炜凝目望去,眼底暗光流转。
曹正淳——此人心怀远志,亦是需提防之人。
然就眼下看来,他对皇兄倒还算忠心耿耿。
心念电转间,朱侯炜微微颔首:“曹督主不必多礼。”
“督主步履急促,可是有要事面见皇兄?”
曹正淳应道:“东厂确有急务需陛下定夺。”
他目光掠过朱侯炜手中圣旨,笑问:“王爷所持……可是陛下亲旨?”
朱侯炜坦然颔首,径直道:“督主既问,本王也不相瞒。
如今正打算离开京城,去那江湖上走一走,身边恰好缺一位能护得周全的高手。”
“天牢深处关着个叫古三通的,曹督主想必不陌生。
我向皇兄求了这道赦免的旨意,便是想请他随行护持。”
曹正淳闻言面露讶色:“王爷要去闯荡江湖?”
“王爷需知,江湖不比京师,总有桀骜之徒不将朝廷法度放在眼里。
若遇上这等人物,还望王爷暂避锋芒,切莫轻易涉险。”
说罢,他凝神细察,竟发觉朱侯炜周身气机已入先天之境,眼底惊色愈浓。
上回相见不过二流水准,原道这位王爷资质 ,谁料短短时日竟破境先天,莫非真是璞玉晚成?
“督主提醒,本王记下了。
督主既有要事,便不耽搁了,皇兄正在里头。”
“王爷慢行。”
几句寒暄后,朱侯炜转身离去。
曹正淳目送那道背影远去,方才转身踏入御书房。
先前倒是看走了眼,这位蔚王殿下,怕不如表面那般简单。
何况古三通与铁胆神侯素有旧怨,遍观朝野,也唯有这位陛下嫡亲的弟弟,方能轻易求得赦免古三通的圣旨。
若换作旁人,皇上断不会为此伤了与神侯的情面。
……
前往天牢途中,一股又一股浑厚气机自暗处掠过周身,朱侯炜不禁暗叹大明宫阙果真藏龙卧虎。
昔日修为低微时浑然不觉,如今跻身先天,方知这重重宫苑为何固若金汤。
有这般多高手隐伏,纵是大宗师亲至,怕也难以脱身。
想来也是,倘若宫中无高人坐镇,皇上安危早成问题。
江湖中愿为朝廷效力的能人历来不少,那些深居简出的供奉里,或许正有昔日名动武林的人物。
心念流转间,已至天牢底层。
“吱呀——”
牢门推开时发出涩响。
抬眼望去,囚室内那道蓬头垢面的身影也正朝门外望来。
四目相对,古三通身形未动,只嗤笑道:“先天境?朱无视便派你这么个娃娃来取我性命?未免太瞧不起人。”
朱侯炜神色未变,向身后狱卒摆了摆手:“在外候着。”
他步入囚室,立于古三通面前,目光沉静。
“你口中的朱无视是本王的皇叔,尚且指使不动我。”
古三通抬首,眼中精光微闪:“你是……蔚王?”
当今天子能称朱无视为皇叔者,不过两人。
皇帝自不会亲临这污秽之地,那眼前人的身份便不言而喻。
“正是。”
古三通面露惑色:“所为何来?”
他自忖与这位王爷从无交集。
“本王需你随侍左右。”
古三通一怔,随即冷笑。
“朱无视的侄儿,倒与他一般狂妄。
让我古三通给个先天境的小辈当护卫?凭你王爷身份?你们朱家的人都这般天真不成?还是说——”
话未说完,已被朱侯炜淡淡截断。
“本王能寻到你失散的儿子,亦可救活素心。
你半生纵横江湖,难道不想在下半辈子享一享天伦之乐?”
此言如惊雷贯耳,古三通浑身剧震,霎时僵在原地。
……
许久,颤抖的声音才从囚室中迸出:
“你说什么……素心尚在人间?我儿……也还活着?”
朱侯炜微微颔首,语声低缓:“昔年你与皇叔决战天山绝顶之际,素心恰好诞下了你的骨肉。”
“她前去寻你们之前,将那婴孩托付给山中农户哺育。”
“你在峰顶亲眼见她为你挡下致命一击,气绝于雪地——实则她并未真死。
皇叔对素心情深如渊,岂会容她就此长逝?”
“他喂她服下天香豆蔻,封入寒玉冰棺。
只待集齐三颗异果,素心便能重获新生。”
地牢幽暗,古三通自然无从知晓这些曲折。
“天香豆蔻……传闻服此奇珍者,生机永驻当下。
垂死之人若得一颗,伤势便凝滞不沉,虽沉睡却存续性命。”
“若能凑足三颗,非但容颜不老,更能苏醒回春……这般天地灵物,朱无视竟真能寻得……”
古三通心潮翻涌,神情渐趋复杂。
那朱无视虽行事卑劣,可对素心用情之深,未必逊于自己。
原以为伊人早已香消玉殒,不料他竟以这般手段存住了她性命。
“……你所言虽环环相扣,但我平生骗人无数,亦难轻信于人。”
朱侯炜并不相劝,只淡淡道:“信与不信,皆在你心。
若执意不信,此生便再无缘得见素心与那孩子。”
说罢拂袖欲走。
古三通神色骤变,急声道:“且慢!”
“我已是穷途末路之人,纵是骗局,至多不过一死。
我信你。”
“只要你能兑现诺言,古三通愿奉你为主。”
他苦笑间身影萧索,可那枯寂眼底,却隐隐燃起一点微光。
朱侯炜转过身来,平静面容终浮起浅淡笑意。
“甚好,随本王离开罢。”
御旨在此,守狱者无人敢拦。
朱侯炜领着形销骨立、蓬头如丐的古三通回到王府,即命人备下热水饭食,容他稍作整顿。
待古三通沐浴更衣,重现于人前时,已是另一番气象。
“好个名动江湖的不败顽童,这般气度确有高人风范。”
朱侯炜打量眼前挺拔身影,面露赞许。
虽年近中年,又经十余载牢狱磋磨,古三通眉宇间英气未减,纵有风霜痕迹,仍可见昔年俊朗轮廓。
“入座吧,先用膳。”
满桌珍馐当前,古三通却食不甘味。
略动两筷后,终是按捺不住:“王爷……不知我妻儿现今如何?”
朱侯炜缓声道:“素心尚在沉睡。
皇叔寻觅十余载,仍缺最后一颗天香豆蔻方能令她苏醒。”
话音稍顿,续道:“至于你那孩儿——”
“当年农户已将他抚养成人,如今叫作成是非。”
“此子相貌性情皆似你年少时,灵动不羁。
现下正在京畿一带,本王已遣人探寻,稍后便让你们父子相见。”
古三通闻言,本已平复的心绪再起波澜。
“父子重逢么……”
想到即将得见分离十余载的骨肉,他心中忐忑与期盼交织,激动之色难掩。
“多谢王……”
话音未落,古三通猛然起身欲行礼,却忽觉胸口剧痛,喉间腥甜上涌,一道鲜血猝然喷出。
他脸色骤变,当即跌坐运功,竭力压制体内翻腾的旧伤。
昔年与朱无视一役,古三通遭纯阳指力所创,隐疾深种,经年累月未曾愈合,反有沉疴渐重之势。
方才骤闻即将与骨肉重逢,心绪翻涌之下真气震荡,竟引动旧伤复发。
“服下。”
见古三通闭目调息、面容痛楚,朱侯炜上前轻捏其颌,将一枚丹药送入他口中。
霎时间,一股清润温和的药力自丹田化开,流转四肢百骸。
古三通只觉通体如浸春泉,周身孔窍似被徐徐涤开,胸前那处陈年指伤更是泛起酥麻微痒之感。
他心头凛然,知是机缘难得,当即凝神敛息,借药力疏导经脉。
不多时,古三通双目骤睁,吐出一口淤结黑血。
周身气势随之陡然一变,浑厚威压不受控地弥漫开来,宛若沉眠之龙倏然苏醒。
“此乃何药……”
压 内奔涌的真气,古三通缓缓起身,垂目看向自己双手,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震动。
“不过一颗大还丹而已。”
朱侯炜语气平淡,似在说一件寻常物件。
古三通却陡然失声:“大还丹?!”
他江湖阅历深厚,岂会不知这少林秘药之名。
传闻其能续命疗伤、增益功力,一甲子方得一枚,唯寺中方丈可受。
说是起死回生的神物亦不为过。
万没想到,朱侯炜竟以此珍物来治他旧疾。
“王爷……”
古三通望向眼前之人,喉间微哽。
纵使先前承诺的妻儿团聚尚未实现,仅这一枚丹药,已是恩重如山。
“不必多言。
本王允你自由,是为护卫周全。
你若带着一身沉伤,如何尽职?不过随手为之罢了。”
朱侯炜轻拂衣袖,神色疏淡。
古三通还欲再言,忽见一名仆从疾步而来。
“禀王爷,成是非已带到。”
“成是非”
三字入耳,古三通身形剧震,几乎站立不稳。
朱侯炜看他一眼,对仆从道:“领他过来。”
随即转向古三通道:“你们父子先行团聚。
至于素心,待江湖归来,我自会向皇叔讨回。
最后一颗天香豆蔻,亦必竭力寻得。”
话音方落,不远处走来一名少年,虽低着头,目光却忍不住四下张望,模样机灵跳脱。
父子相对,俱是怔然。
血脉之中无形的牵绊,令二人心口同时泛起莫名的熟稔。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成是非声音发颤,似已隐约猜到什么。
古三通唇瓣微动,未出一言,风霜刻画的脸庞早已泪痕纵横。
“成是非,这位便是你生父,古三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