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生……生父?”
此后父子相认,水到渠成。
十数年相隔,积存的话似江河溃堤,倾吐不尽。
确认彼此身份后,二人相拥泣泪,继而一同转身,跪倒在朱侯炜面前。
“王爷赐药疗伤,又令我父子重聚,古三通此生愿追随左右,纵蹈火赴汤,绝无二心!”
古三通胸中澎湃,暗立死志,今后必以性命相护。
“成是非谢王爷成全之恩!”
少年亦叩首诚谢。
他早知朱侯炜身份尊贵,从未想过能与这般人物牵连,更承下如此厚重的情义。
朱侯炜将二人扶起,淡然一笑:“客套之言不必再说。
父子离散十余载,今得重逢,亦是本王缘法。”
次日清晨,古三通驾着马车载主人悄然离京。
朱厚照原欲派遣锦衣卫随行护驾,却被朱侯炜婉拒——有这位深不可测的武者相伴,寻常护卫反倒显得多余。
若连古三通都无法应对的险境,纵使千军万马亦是徒劳。
车辙碾过官道的尘土,朝着烟雨朦胧的江南驶去。
那里是大明江湖最为鼎盛之地,各门各派星罗棋布,正是历练修行的绝佳所在。
暮色四合时,马车停在一座灯火辉煌的楼阁前。
檐角风铃轻响,门楣匾额上“似水流年”
四字在渐暗的天光中流转着暖昧的色泽。
朱唇皓腕的姑娘们凭栏招手,罗裙飘拂如云霞漫卷。
朱侯炜抬眼望向那片旖旎光影,唇角掠过极淡的笑意。
他知道这处风月场所实为日月神教暗桩,更清楚那位名动江湖的东方不败,此刻正以花魁身份隐匿其间。
每日黄昏时分,她必会登台献舞。
若能借机收服这雄踞江南的武林势力,于朝廷大局而言,无异于添上一柄利器。
“二位爷快请进!”
鸨母殷勤迎上前来。
古三通将缰绳交予小厮,低声嘱咐备好上房。
虽不解主人为何择此地下榻,却谨守着本分未多置一词。
青楼自有留客处,不过喧嚣些、脂粉气浓些罢了。
穿过珠帘锦帐,丝竹声浪扑面而来。
大堂 的圆台上,数名彩衣女子正随着琵琶节拍翩然旋转。
朱侯炜甫入门内,便引来诸多灼热目光——纵使他衣着简素,周身气度却掩不住天潢贵胄的雍容。
姑娘们如嗅得花蜜的蝶群般围拢过来,却见他目不斜视,径直踏上通往二楼的木阶。
雅间临栏而设,正好将整个舞台尽收眼底。
古三通点过酒菜后如青松般肃立一旁,直到朱侯炜抬手指向对面座位:“坐下同饮。”
“属下站着便好。”
古三通垂首应答。
自从体内暗伤痊愈、功力重返大宗师境界,莫说站立片刻,便是七日不眠亦无疲态。
眼前这位王爷不仅令他父子重逢,更许下救治爱妻的承诺,此等恩义,唯以余生忠心相报。
古三通心中早已立下誓言,此生性命当为朱侯炜所驱驰。
尊卑之隔犹如天堑,纵使主子不以为意,身为仆从却不可失了分寸,岂能与主上同案共饮?
朱侯炜只微微摇首,未再多言。
罢了,由他去罢。
他执起案上酒盏浅啜一口,又拣了几箸菜,目光似无意般向下扫去。
…………
笙歌缭绕,酒意氤氲。
窗外夜色愈沉,楼中宾客渐次喧腾。
“东方姑娘该现身了吧!”
“莫急莫急,虽无缘成为姑娘闺中客,但若能日日观其翩跹一舞,散尽千金亦心甘!”
“嗤,这般便知足了?我志不在此,终有一日要亲近芳泽,得偿所愿!”
……
人声渐沸之际,台上舞姬曲终退去,留得一片空台寂然。
宾客呼声迭起:“东方姑娘!东方姑娘!”
忽而乐音轻转,花瓣纷扬。
半空之中,一道身着绯红罗裙的窈窕身影踏绸凌空,循花而降,鬓间金钗流光微漾。
那女子甫一现身,满堂灯火恍若骤明。
就连朱侯炜垂眸望见那道绝色姿影时,眼底亦掠过一丝惊漾。
“东方不败……”
女子飘然落定台心,裙袂犹自轻旋。
花瓣散尽,容颜半掩半露,真貌方显于众目之下。
但见其红衣灼灼,身段袅娜,十指纤若新芽,肌骨莹似霜雪。
鹅蛋脸庞衬着柳叶细眉,一双桃花目含秋水潋滟,鼻若琼玉精巧,唇似丹砂点染。
笑时如春桃初绽妩媚生,动时若夏柳迎风妖娆起。
容色、气韵、身姿,无一不臻至妙境,教人唯能暗叹造化精工。
“诸位贵客,此乃我‘似水流年’魁首东方姑娘!”
“东方姑娘精于琴舞,至今仍是冰清玉洁之身。
若有缘得姑娘青眼,或可成为帐中宾呢~”
“纵无缘共度良宵,亦可竞资求得姑娘抚琴一曲,价高者得呦~”
正值众人凝神屏息之际,楼中鸨母的嗓音倏然插了进来。
那尖细语调絮絮叨叨,尽是诱人掷金的惯常话术。
谁都知晓,这般清白花魁岂会轻易许身?无非是青楼揽客的幌子罢了。
除非他日更有绝色压其风华,或待其朱颜渐老,否则千金难破冰心。
自然,真到那时,东方不败此人只怕早已杳然无踪,绝无可能如寻常花魁那般倚栏待客。
朱侯炜细细端详台下那道红影,眉梢轻扬,心下暗叹。
古三通亦凝视良久,忽而蹙眉低声道:
“王爷,此女不凡。”
“区区花魁竟有宗师修为,楼中更隐伏诸多二流、一流气息,绝非寻常烟花之地。”
朱侯炜恍然一怔——险些忘了,东方不败虽为宗师,身侧的古三通却已恢复大宗师之境,她的底细如何瞒得过他?
朱侯炜唇角微弯:“你说……若令她与其背后势力归附朝廷,该当如何?”
古三通闻言顿悟。
难怪王爷弃客栈而择青楼栖身,原是想收服这女子所代表的江湖门派,为大明所用。
他却不知,除却此番谋划,朱侯炜所图另有玄机。
【叮!宿主踏足日月神教暗桩,获赐轻功秘技——纵意登仙步!】
清脆的系统提示音在耳畔回响,朱侯炜的武学名录中,又增添了一门登峰造极的轻身 。
堂下,主仆二人的低语被四周骤然爆发的狂热浪潮所淹没。
恩客们早已陷入疯魔,即便心知肚明与那位花魁绝无肌肤相亲的可能,单是聆听一曲仙音,便足以教无数人魂牵梦萦、掷金如土。
“我愿奉上三百两!只求今夜能在东方姑娘的琴韵中入眠!”
“五百两!在下精通音律,对姑娘仰慕已久,定能成为姑娘的知音人啊!”
“区区几百两也敢在此叫嚣?老夫出八百两!”
“九百两!”
方才片刻的宁静被彻底撕碎,这座雕梁画栋的欢场再度喧腾如沸,竟似拂晓时分的闹市街口。
囊中充裕者争相喊价,阮囊羞涩者则随众起哄、呐喊助威,只为凑这一场千金买笑的热闹。
台上,那位 早已喜得眉开眼笑,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。
寻常姿色的姑娘,一日能有十余两进账已属不易,而花魁甫一登台,一夜所获便可抵旁人累月经年。
若非这位东方姑娘来历非凡,此地“似水年华”
亦非普通青楼,她真想倾尽手段为其铺排造势,那时节,怕是金山银海也能日进不休。
在这片沸腾的喧嚣中,角落里有两道身影显得格外沉静。
他们眼中虽也跃动着好奇与兴奋,却远不似周遭人那般失态忘形。
此二人正是首度涉足此地的华山 令狐冲与陆猴儿,新鲜之余,终究难脱几分门派出身的拘谨。
“巧得很,在下亦想聆听东方姑娘的琴艺,便出价三千两吧。”
叫价声浪渐次攀高,又逐层稀疏,眼见角逐者寥寥无几,朱侯炜这才从容不迫地开口。
“我家公子,出价三千两。”
侍立于栏杆旁的古三通沉声传话,声线中暗蕴一缕真气,顷刻间压过了满堂嘈杂。
“三……三千两?!”
满座恩客霎时鸦雀无声,无数道目光裹挟着震惊、艳羡与嫉恨,齐刷刷投向楼上的雅间。
亦是骇了一跳,旋即回神,那张敷粉的脸上堆满了密如菊瓣的褶子:“哎哟喂!楼上的公子出价三千两!今夜能得东方姑娘亲抚瑶琴的殊荣,便归这位公子了!”
于朱侯炜而言,金银不过浮云数字。
他以三千两之价碾压全场,其后,东方不败只在台上略展一曲舞姿,便依例登楼,走向那掷下重金的客房。
即便对方出手如此阔绰,东方不败心中亦无波澜,只道又是寻常敷衍——隔着珠帘,为那房中贵人奏上一曲,便可抽身离去。
然而,当房门推开,看清内里之人时,她骤然怔在了原地。
“先天境界……”
烛光昏蒙的室内,朱侯炜斜倚桌畔,指尖闲闲转着酒杯,似笑非笑地朝她望来。
身侧,一名神色漠然的中年男子垂手侍立,俨然护卫姿态。
这风月之地虽历来龙蛇混杂,但肯掷三千两白银只为听她弹一曲的江湖客,东方不败却是头一回遇见。
毕竟寻常江湖豪客,何来这般泼天手笔?而她的真实身份……恐怕此人正是冲着她而来。
心念电转间,她已迅速敛起异色,仍是那副柔弱堪怜的模样,欠身软语:“奴家见过公子,谢公子厚爱。
这便为公子抚琴一曲。”
眼前二人,年轻的不过先天修为,那护卫虽有些深浅难测,至多也不过与她同属宗师境,不足为惧。
话音方落,却见那年轻公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,一句低语如石破天惊,骤然搅乱了她素来平静的心湖:
“东方教主……呵,或许本王该称你东方白。
我们,谈一桩交易如何?”
厢房内霎时寂若幽谷,仿佛连针尖坠地的声响都能听见。
东方不败脸上那抹娇柔浅笑瞬间冻结,眸中神色几度明灭。
静默良久,她凝目直视朱侯炜,一字字问道:“阁下……是大明朝廷的人?”
这“似水年华”
,本是日月神教经营的一处秘所,专为网罗四方消息而设。
她踏入此地,只为查证一桩隐秘。
日月教在江湖中素有 之名,与正道各派势同水火。
可近日教内长老曲洋竟与五岳剑派衡山一脉的刘正风交往甚密,教中已有人疑心曲洋生了异心。
此番她正是为此而来。
眼前这青年自称为“本王”
。
当今天子兄弟虽众,但这般年纪便封亲王的,普天之下唯有一人——圣上朱厚照的胞弟,蔚王朱侯炜。
见对方沉默未驳,便是认了身份。
东方不败心中波澜暗涌。
往日倒是小觑了庙堂之力,小看了天家手段。
她按下心绪,抬眸问道:“王爷想与我谈什么交易?”
朱侯炜闻言轻笑,语调从容:“简单。
我要你与日月教,尽归本王麾下。”
“绝无可能。”
东方不败答得斩钉截铁。
堂堂 ,江湖魁首之一,岂能俯首为朝廷鹰犬?
“何必急着回绝?”
朱侯炜指尖轻叩桌案,神色笃定,仿佛早已算准她的反应,“不如先听听本王的条件。”
“无论何种条件,此事断无商量余地。”
“当真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