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某些自诩正道的门派,尚不愿如余沧海这般明目张胆强取豪夺,背地里使过多少手段却未可知。
因而这般局面,朱侯炜并不意外。
他神色未改,只与古三通安然用毕早饭。
膳后,二人径直朝福威镖局行去。
抵达之时,镖局大门早已被青城派 强行破开。
阶前血污漫地,断刃残肢散落四处,双方伤亡者横陈门庭内外。
周围隐伏着不少江湖中人,皆在暗处窥视镖局内的动静,却无一人敢贸然踏入。
青城派此刻杀意正酣,若有人想趁乱夺利,必会引发殊死相搏。
朱侯炜立于门前,目光扫过眼前惨状,眉头微蹙,旋即迈步跨入那片腥气弥漫的庭院。
“嗯?那是何人,竟敢这般堂而皇之地踏入?”
“面生得很……莫不是哪个初出茅庐的愣小子,不知天高地厚?”
“许是如此,瞧他那般年少模样,怕是个不谙世事的雏儿。
走,我们也尾随去瞧瞧!”
隐在四周的各路江湖人,见朱侯炜步履从容地径直入内,不由得相顾讶然。
随后,众人心念一动,皆悄然潜行,欲窥个究竟。
细细辨认,这伙人中,竟不乏在江湖中名号响亮之辈……
…………
镖局堂前,一袭青袍的余沧海长剑轻抖,血光溅处,又一名仆役倒伏于地。
他缓缓转首,目光如冰刃般刺向瘫坐于地的林平之,杀意几乎凝为实质。
林平之以手捂胸,面色痛楚,眼中却燃着怨毒的火焰,死死瞪视着余沧海。
不远处,林震南强撑伤体,声音嘶哑地再度哀告:
“余掌门,手下留情吧!我福威镖局上下已伤亡这般多性命……”
“求您开恩,留我林家一条生路!”
余沧海语声森寒:“ 偿命,欠债还钱。
你儿子害了我儿性命,自然需以命相抵。
除非——”
他眼缝微眯,话锋一转:“除非你肯交出《辟邪剑谱》,或可斟酌,饶你儿子不死。”
林震南岂会应允?
余沧海本就是为剑谱而来。
他们一家此刻尚能喘息求饶,全因剑谱未落其手。
倘若真将秘谱交出,余沧海必会立下 。
林震南齿关紧咬,悲声喝道:“余沧海!你为夺我林家祖传剑谱,害了这许多条人命!此等秘法,岂能落入你这等恶徒之手!”
“哈哈哈!要杀便杀!纵使你屠尽我林家满门,也休想得到《辟邪剑谱》!”
其妻亦昂首厉声应和:“夫君说得对!余沧海,你禽兽不如!想要剑谱?”
“这世上除我夫妻二人,再无人知剑谱所在!有本事便杀了我们,宁死不交!”
余沧海冷哼一声:“冥顽不化!看来你福威镖局的人,还是死得不够多!”
“给我斩!”
林震南闻言,双目尽赤,悲愤难当,再度破口怒骂。
纵然眼见熟识之人接连殒命,心中痛如刀绞,他眼神却依旧决绝——今日无论如何,绝不会交出剑谱。
正如此世所载,即便余沧海将福威镖局屠戮殆尽,仅余林平之一人,终究也未能取得剑谱。
林震南风骨之刚烈,由此可见!
得余沧海示意,周围数名青城 再度举剑,便要向受制的镖局众人颈间挥落。
电光石火间,众人只觉眼前虚影掠过,几枚不知从何而来的飞石疾射而至,竟将 手中长剑尽数击落。
余沧海面色骤变,环视四周,怒喝道:“何方宵小,敢扰我青城派行事?”
回应他的,是一道清朗而略带慵懒的年轻嗓音:“青城派?名头很响么?本王似乎……未曾听闻啊。”
堂内众人闻声,俱朝余沧海身后望去。
余沧海霍然转身,只见一老一少正缓步而来。
他略一感知,见那年轻人不过先天境修为,老仆更是气息 宛若常人,当即面露讥诮:“哪来的无知小儿,竟敢——”
话音未落,立于朱侯炜身后的古三通眸色一沉。
“放肆!”
二字吐出同时,他身形如鬼似魅,倏然消失在原处。
余沧海只觉眼前一花,那原本毫无气息的老者,竟已如幽魂般闪现于面前。
他心头大骇,本能欲退,古三通却未予半分时机。
“对王爷不敬?该掌嘴!”
掌风掠过,清脆一响,已掴在余沧海面颊之上。
古三通掌心所蕴的宗师真劲如山洪倾泻,余沧海整个人倒飞数丈,鲜血自唇齿间喷溅而出。
远处尾随而至的江湖客们目睹此景,皆骇然屏息。
“这般年纪的亲王?”
从朱侯炜的形貌气度,众人已隐约猜出其来历——除了当今天子的胞弟,谁还能有如此排场?想到方才竟暗中追踪皇亲,许多人后背渗出冷汗。
尤其那出手的老者,显然专职护卫王爷,怕是早已察觉他们的行迹。
若非未曾妄动,此刻倒在地上的恐怕就不止余沧海一人了。
庙堂威望虽不如前,却终究不是江湖草莽能够轻侮的。
古三通出手时,朱侯炜神色未变,只缓步走向林震南等人。
不待他开口,林震南眼中骤现光芒,仿佛抓住救命浮木,嘶声疾呼:“求王爷救林家上下!青城派行事狠毒,屠戮无辜,恳请王爷主持公道!”
瘫倒在地的余沧海闻言大急,顾不得身份悬殊,厉声喝道:“纵是皇家贵胄,也无权插手江湖私仇!”
他为谋取辟邪剑谱,折损 无数,亲子亦赔了进去,眼看秘笈即将到手,岂容朝廷横加阻拦?
朱侯炜眉梢微动,目光落向余沧海:“哦?”
古三通勃然怒斥:“见王不跪,还敢口出狂言?”
大宗师威压轰然展开,余沧海如负千钧,双膝重重砸落尘土。
“竟是宗师之境?!”
余沧海面色惨白。
暗处窥探的各派高手同样心神剧震——这位少年亲王身边,竟有宗师随护?朝廷底蕴,深不可测至此?
朱侯炜垂目看着跪地之人,声调平缓:“江湖事朝廷无权过问——这是你余沧海一人之意,还是整个大明武林的意思?”
此话如冰锥刺入众人心底。
若余沧海敢应声,便是将“江湖自立”
的话柄递到王爷手中。
普天之下莫非王土,朱侯炜若借此发难,命身旁宗师清扫此地,谁能走脱?
暗影中数人咬牙对视,终于纷纷现身。
“王爷容禀!”
“拜见王爷!”
“余沧海一人狂言,岂能代表江湖万众?望王爷明鉴!”
骤然涌出的人群让林震南眼底晦暗更深。
这些人早已蛰伏多时,所为无非也是林家剑谱。
余沧海明火执仗,他们则暗藏黄雀之谋,所谓正道高义,不过如此。
朱侯炜对四周骚动恍若未闻,仍凝视余沧海。
现身的众人里,多为五岳剑派门人。
当先的有华山岳不群与其夫人,衡山莫大先生,泰山派数位长老,另有几位恒山女尼静立一旁。
唯嵩山左冷禅未曾亲至,仅遣 代行。
此外,昆仑、丐帮等杂流高手亦混迹其中。
当年为夺屠龙刀,七大派曾围上武当山;今日为辟邪剑谱,各路人马又潜聚镖局四周。
这名门正派的旗号,听来着实讽刺。
面对这许多江湖名宿,古三通连眼皮都未抬,只漠然道:“既知眼前是亲王驾前,为何还不跪拜?”
一众江湖豪杰面面相觑,皆有些下不来台。
他们在武林中都是有身份的人物,此刻要向一个年轻后辈行跪拜大礼,脸上实在挂不住。
华山派那边,岳不群略作沉吟,率先离众而出,俯身拜倒:
“草民岳不群,拜见王爷!”
见他带头,其余人先是一怔,随即纷纷效仿。
也罢,眼前这老者乃是大宗师境界,即便在场众人合力也绝非其敌。
今日若不向朝廷示弱,这二人便有理由将所有人诛灭于此。
脸面固然要紧,性命却更为珍贵。
余沧海眼见众人跪倒一片,不由得厉声喝骂:
“岳不群!你们这些虚伪之徒,明明对辟邪剑谱存着贪念,却不敢向此人反抗半分?”
他随即转向那位年轻王爷,嘶声道:“纵使你是王爷又如何?林震南乃江湖中人,江湖恩怨江湖了——你敢坏了这规矩?”
朱侯炜轻轻一笑:“谁说林震南是江湖中人?”
一旁古三通冷声接话:“林震南的祖父林远图,本是锦衣卫出身。
他的后人,朝廷自然应当庇护。”
“此乃朝廷分内之责。
若连为官者的后人都护不住,往后谁还愿为朝廷效力?”
“你青城派对福威镖局下手,便是与朝廷为敌。
既然你先挑衅朝廷,又怎能怪朝廷插手?”
朱侯炜抬手一摆,语气转寒:“凡我大明子民,皆须遵行大明律法。”
“即便触犯律令,也当由朝廷惩治,何时轮到你青城派私相寻仇?莫非你青城派想僭越朝廷,代行律法之权?”
余沧海胸中悲愤翻涌,还欲争辩,却听朱侯炜轻飘飘丢下一句:
“杀了吧。”
古三通闻令,毫无迟疑,凌空一摄,地上长剑已入手。
“啊——!”
余沧海拼命挣扎,可在大宗师的气机 下,他连指尖都无法挪动半分。
剑光闪过,余沧海瞪大双眼,头颅滚落,鲜血喷溅。
“王爷饶命!王爷饶命啊!”
“都是掌门逼迫我等!我们愿归顺朝廷,求王爷开恩!”
“求王爷放过我们吧!我们再也不敢违逆朝廷法令了!”
周围青城派 眼见此景,个个魂飞魄散。
堂堂一派掌门,已近宗师境界的高手,竟如蝼蚁般被随手斩杀。
树倒猢狲散,众 跪倒一片,磕头之声不绝,哀告求饶。
而跪在朱侯炜身后的各派门人,亦是面无人色。
余沧海虽未至宗师之境,终究是一派之主,竟被人如屠鸡犬般取了首级。
五岳剑派诸位掌门,修为与余沧海多在伯仲之间。
那老仆既能轻易诛杀余沧海,取他们性命自然亦如反掌。
此刻众人反倒庆幸方才岳不群当机立断率先跪拜——若迟得片刻,只怕此刻地上滚动的便是自己的头颅。
朱侯炜目光掠过青城派众人,随意挥了挥手,淡声道:“一个不留。”
古三通微微颔首,随即展开杀戮。
十数年前他便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“不败顽童”
,手下亡魂不知凡几。
此刻斩杀几名青城派 ,心中毫无波澜,更何况他只是在执行主上之命。
青城派众人见求生无望,四散奔逃。
然而在大宗师手下,他们连院门都未能接近,每一呼吸间便有两三人倒下。
不多时,小院之中已横满尸首。
古三通处置完最后一人,面无表情地回到朱侯炜身后静立,恍若一尊木雕,仿佛方才什么也不曾发生。
“哈哈哈……哈哈哈哈!”
林震南蓦然仰天大笑,笑声中交织着淋漓的快意与深沉的怨愤:
“谢王爷为我林家满门 ——谢王爷!!!”
血污满身的三人踉跄着扑跪在朱侯炜脚下,头颅叩地发出沉闷声响。
偌大的镖局此刻只剩零星活口,纵使来犯的青城贼人已尽数伏诛,那些亡魂终究再难唤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