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家剑谱本是林家倚仗的至宝,未料竟招来灭门灾殃,正应了怀璧其罪的古训。
林平之面色惨白,气息微弱地向朱侯炜立誓:“殿下再生之恩,草民永世铭记。
自今日起,林家上下皆唯王爷之命是从,纵使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。”
这场祸事虽迟早难免,终究因他而起,此刻见朱侯炜为枉死者雪恨,他恨不能剖心以报。
朱侯炜只略一摆手:“收拾干净。”
林震南慌忙应声:“谨遵王命。
此地污秽,万不敢玷辱殿下贵体。”
话音未落,朱侯炜已转身望向岳不群等人。
此番出手本非为林家,余沧海既能借题发难,他自可顺势而为。
只是青城派的手段仅能欺凌商贾,而他布下的棋局,余沧海却无力承受。
察觉那道视线扫来,众人纷纷垂首避让。
待朱侯炜道了声“平身”
,岳不群等人才敢起身谢恩。
“余沧海戕害朝廷命官亲眷,本王已依律肃清凶徒。”
朱侯炜目光掠过众人,“诸位对此可有何见解?”
这话中“朝廷命官”
四字格外清晰,众人立时领会其中深意——这位王爷要的是名正言顺。
岳不群当即应道:“余沧海藐视国法,实乃死有余辜!”
其余人亦随之附和。
朱侯炜微微颔首,目的既达便挥袖道:“既如此,诸位请回罢。”
众人如蒙大赦,施礼欲退。
唯岳不群迟疑片刻,趋前躬身:“启禀王爷,在下华山派岳不群,有要事禀奏。”
他特意报上门派与姓名,意在留下印记。
朱侯炜眸光微动,转身朝正厅行去。
岳不群见状面露喜色,快步相随。
余下众人交换着疑惑的眼神,不解这华山君子剑又要作何谋划。
庭院里,林家幸存者正沉默地收敛尸身,冲洗血痕,包扎伤口。
厅堂内,朱侯炜端坐主位,淡声道:“讲。”
岳不群躬身低语:“四月廿三乃衡山刘正风金盆洗手之期。
刘大侠已受朝廷敕封,如今亦是官身。
然据在下所知,嵩山左冷禅意图在典礼上构陷刘大侠,此举恐损朝廷威严,故特来禀明,恳请王爷裁夺。”
朱侯炜闻言,嘴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岳不群心头骤然一紧。
(厅中寂静无声,岳不群在那道目光注视下渐觉压迫,额角渗出细密汗珠。
良久,朱侯炜缓缓开口:
“岳不群,你倒是胆识过人。
想借本王之手除去左冷禅?”
这位王爷显然知晓江湖旧事,也洞悉华山与嵩山两派掌门多年明争暗斗的根源——岳不群毕生所求,莫过于五岳盟主之位,奈何武艺始终逊左冷禅一筹,这才处处受制。
他将这消息透露给朱侯炜,本意是想借这位王爷之手除去左冷禅,可那点心思在朱侯炜看来,简直如同白纸上的墨迹般清晰分明。
岳不群撞上朱侯炜寒冰似的眼神,又忆起余沧海顷刻间身首分离的惨状,膝头一软便跪倒在地,面上尽是惊惶。
“王爷明鉴!草民纵有千万个胆子,也绝不敢动利用您的念头啊!冤枉,实在是冤枉!”
他一面喊冤,一面叩首不止,额角几乎触到冰冷的地砖。
不远处的林震南看得怔住——这便是堂堂华山掌门?
转念一想,性命当前,颜面又算得什么?有大宗师在此,取人首级不过弹指之间。
“够了。”
朱侯炜随意抬了抬手。
岳不群动作骤停,抬首时眼中仍蓄满惶恐,身子却不敢稍离地面。
朱侯炜颇有兴味地打量着他:“你那点盘算,本王清楚。
若我助你执掌五岳剑派……本王能得何好处?”
岳不群先是一怔,随即心头涌上狂喜。
话既挑明,便是要看自己能否拿出够分量的筹码。
他压下翻腾的心绪,急声道:“王爷若成全此事,待草民统合五岳,从此剑锋所指,唯王爷马首是瞻!”
朱侯炜暗自摇头。
此人果如传闻那般,君子皮囊下尽是算计。
原本辟邪剑谱是他抗衡左冷禅的唯一倚仗,如今既不能打剑谱的主意,自己便成了他仅剩的浮木。
野心能让人卑躬屈膝,却也能推人攀上高峰——这般人物,往往最易成事。
旁观的古三通看在眼里,对朱侯炜更生叹服。
三言两语间,借他人野心布下棋局,不费刀兵便有望收服整个五岳剑派,这般手腕确非常人可及。
林震南等人早已看得目眩。
寥寥数语竟令一派掌门俯首,更定下江湖大势——朝廷何时出了这样一位深不可测的王爷?
“记住你今日之言。”
朱侯炜语调平淡,却字字如凿,“本王会扶你坐上盟主之位。
若来日心生反意……余沧海的今日,便是你的明日。”
岳不群以额触地,声音因激动而微颤:“草民誓死效忠,绝无二心!”
“退下吧。”
朱侯炜一挥袖,岳不群便躬身退出厅堂,步履间掩不住轻快。
门外正遇宁中则。
她见丈夫眉宇间喜色浮动,不由得上前相询。
岳不群握住她双肩,眼中光彩灼人:“华山派崛起在即……哈哈!”
见他这般情状,宁中则静默片刻,终未再问。
无论他与那位王爷谈了什么,只要无损华山基业,便随他去吧——将门派发扬光大,本就是他半生执念。
厅内,岳不群离去后,林家众人再度跪倒称谢。
林震南执掌镖局数十载,阅历颇深。
从方才对答与朱侯炜行事之风已窥出端倪:这位王爷,似有意收拢江湖势力归于朝廷旗下。
故而他谢恩之余,再度表明心迹:“自今日起,福威镖局便是朝廷麾下一员。
林家上下任凭王爷驱策,朝廷律令必当严守,大明疆土所在,便是我等效忠之处!”
朱侯炜微微颔首:“林总镖头是明白人。”
“既归朝廷,往后自不会亏待你们。”
“经此一事,你们当也悟了——世间最大的道理,终归在自己拳头上。”
“令郎林平之资质上佳,好生栽培,来日必成福威镖局的擎天之柱。”
林平之未曾料到王爷竟会点及自己名姓,慌忙伏身叩首谢恩。
略作交谈后,朱侯炜抬手示意:“退下吧。
备一间清净厢房,今夜本王在此留宿。”
“谨遵王命!”
…………
待林府众人离去,古三通转向朱侯炜道:“岳不群此人虽心术不正,对华山一派却算得上赤诚。”
朱侯炜微微颔首:“距四月廿三金盆洗礼仪典仅剩数日,嵩山派左冷禅那边,也该作个了结了。”
此行福威镖局的目的已然达成,朱侯炜无意久留。
“今夜整备行装,明晨启程往衡阳城去。”
“遵命。”
…………
夜色渐深,朱侯炜于房中运功调息时,林震南叩门求见。
得允入内后,他怀捧一袭绢帛跪呈于前。
“王爷,此乃林家祖传辟邪剑谱。
经此 ,草民已然醒悟,此物实为灾祸之源。
林家福薄,无力护其周全,愿献与王爷。”
他稍作迟疑,又低声道:“只是……修习此剑谱需付出非凡代价,万望王爷慎处。”
朱侯炜接过绢帛略瞥数眼,掌中真气流转,那袈裟顷刻化为飞灰。
林震南失声惊呼:“王爷!”
“此物于本王无用。”
朱侯炜淡然拂去掌中余烬,“辟邪剑谱存世一日,林家便难逃纷扰。
焚毁,方是上策。”
林震南默然长叹,终是点头:“王爷明鉴。
草民告退,不敢扰王爷清修。”
他来得匆忙,去时却觉心头重负已卸。
亲眼见证剑谱湮灭,自此江湖再无辟邪传承。
而朱侯炜方才扫视之际,已将所有口诀尽数记入心中。
开篇“欲习神功,引刀自宫”
八字尤为触目。
他身负太玄经绝学,自然无需修此偏锋之道,然宫中从不缺甘愿付出代价之人。
这等急进 若择可信内侍修习,假以时日,或可为皇兄添几位得力护卫。
岳不群当日便辞别林家,星夜兼程赶往衡阳。
朱侯炜既已允诺助其执掌五岳剑盟,他自当先行筹备,并在衡阳恭候王爷驾临。
翌日拂晓,一老一少亦整装出发。
早膳过后,林府上下恭立于门前相送。
已臻大宗师之境的古三通执起缰绳,朱侯炜从容登车。
林震南率众人伏地长拜:“恭送王爷!”
车帘轻掀,一道令牌落在林震南跟前。
“此乃锦衣卫信物。
往后若遇难处,可凭此令寻他们相助。”
林家众人小心翼翼收起令牌,再度叩首拜谢。
帘幕垂落,车内传来平静语声:
“启程。”
古三通扬鞭轻响,马车辘辘而行。
府门外,直至车影消失在长街尽头,林氏众人才缓缓起身。
林平之遥望烟尘消散之处,悄然握紧双拳——唯有勤修武艺,来日方有报答这番恩情的机会。
…………
江南水网密布,官道四通八达。
加之二人皆身负上乘武功,昼夜赶路亦不觉疲乏,不过三日光景便穿越数座大城,抵达衡阳郊野。
日正当空,炎光灼地。
朱侯炜挑帘远眺,巍峨城廓已在天际显出一道淡影。
“距衡阳尚有多远?”
“公子,约莫四十里。
前路平坦,至多两个时辰可达。”
未等朱侯炜再问,古三通又补充道:“刘正风金盆洗手之会在明日,时辰正好。”
朱侯炜正要言语,忽觉道旁林间传来两道隐晦气息。
古三通身为武林中罕有的大宗师,感知远比朱侯炜更为敏锐。
他神色骤然一凛,目光如电般投向林间深处。
几乎同时,一道仓惶的叫喊由远及近破风而来:
“东方教主!你若再苦苦相逼,就休怪在下不留情面了!”
“东方教主?”
朱侯炜心念微动,未及细想,另一道清冽如冰、隐透杀机的女声已响彻林间:
“田伯光,你若敢伤她半分,我必让你尝尽世间极刑而死。”
闻得“田伯光”
三字,朱侯炜眉梢微挑,心底霎时透亮——看来是那恒山派的小尼姑仪琳落入了这采花贼手中,东方不败因而有所顾忌,才未能立时取其性命。
密林深处,田伯光身形疾掠,嘴角却泛着浓重的苦涩。
他万万未曾料到,随手掳来的一个恒山小尼姑,竟会惹得日月神教教主亲自 。
这东方不败与那小尼姑究竟有何渊源,他百思不得其解。
“真是流年不利!”
田伯光暗骂。
他轻功独步江湖,素有“万里独行”
之名,往日即便行事败露,他人也奈何他不得,只能眼睁睁看他遁走。
可今日追在身后的,是修炼了《葵花宝典》的东方不败。
此人武功深不可测,任他如何竭力飞驰,竟始终无法摆脱那道如影随形的压迫感。
便在此时,一道锐响划破长空!
田伯光背脊一寒,尚未及转身,肩头已传来钻心刺痛。
他腋下挟持的少女脱手跌落,一股浑厚劲道更将他整个人震得倒飞而出。
东方不败眸中寒光一闪,趁机屈指轻弹。
一线银芒乍现即隐,绣花针已破空贯入田伯光眉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