度厄口唇大张,却发不出半点声响,周身气力尽失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掌按落。
血光迸现。
度厄自脖颈以下的身躯在这一掌之下尽数崩毁,唯余一颗头颅被古三信手提在掌中。
远处观战的众人目睹此景,皆如泥塑木雕,骇然失语。
一位踏入大宗师之境的传奇人物,竟被古三通随手一击便取了性命。
不败顽童之名……江湖中果然从未有错叫的绰号。
衡阳城上空,随着度厄生机断绝,磅礴的真元自其残躯散逸,重归天地。
浩荡的能量搅动云气,远天之处竟隐隐浮现七彩霞光,如虹如练。
苍穹中仿佛映出一尊巨佛虚影,双手合十,佛目垂泪,若有若无的诵经声随风飘荡。
凡修为至宗师境界者,心间皆不约而同涌起一阵悲凉萧索之意。
天地本怀生生之德,无论度厄生前是正是邪、是善是恶,此刻魂魄既散,往昔种种,亦如尘烟逝去,再无痕迹。
武当山,真武殿外。
一位眉须皆白、道袍清瘦的老者负手立于阶前,仰首望天良久,终是轻轻一叹,转身步入殿内,衣袂悄无声息。
移花宫,花树之下。
两名容貌极为相似、堪称绝色的女子正并肩躺在茵茵草地上,任由暖阳洒落周身。
某一刻,二人心口同时微微一悸,不约而同睁眼,望向遥远天际,眸光恍惚 。
“姐姐,佛门有位大宗师……陨落了。”
“生灭有时,天道循环。
即便你我臻至此境,终究也逃不脱生死轮转。”
神剑山庄,后山空地。
一袭黑衣的青年闭目凝立,以指为剑,遥指前方,仿佛已化作一尊石像。
不知过了多久,远处有小厮扬声呼唤:“三少爷,庄主请您至前厅!”
青年骤然睁目,眼中精芒如电。
他并未立即回应,反而抬首望向云霞翻涌的天边,凝视片刻,方才转身离去。
回眸一瞬,眉宇间的剑意愈发凌厉逼人。
某座荒芜古城内。
发丝凌乱、衣衫潦倒的青年独行于长街,不时掩口低咳。
他一头黑发披散,两鬓却已斑白,背影萧索,尽染风霜。
微风轻拂,青年若有所觉地抬起眼望向天际,不过片刻目光便再度低垂,继续沉默地赶路。
衣摆随风扬起的一瞬,阳光下,他腰间那柄飞刀折射出凛冽如冰的光芒。
京城之内,古龙山庄。
朱无视端坐正堂,上方高悬的匾额刻着四个金漆大字——“正大光明”
。
堂下,一名神色冷冽、身形清瘦的女子单膝跪地,正低声禀报。
“天香豆蔻可有线索?”
“义父……寻找天香豆蔻之事,途中遇上了些阻碍。”
朱无视神色一凝,能让护龙山庄感到棘手的麻烦,天下并不多见。
“是何阻碍?”
“湘西四鬼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上座的朱无视忽然眉头微蹙,目光转向厅外,眼神变得深远起来。
“有大宗师陨落了……真是多事之秋。”
下方女子许久未闻回应,抬头望去,只见义父神情恍惚,已然出神。
大明皇宫,御书房中。
朱厚照正批阅奏章,门边人影一晃,一名面白无须的老太监无声无息出现在皇帝身侧。
不待天子发问,老太监已躬身禀告:“陛下,江湖上有大宗师殒落。”
这老太监看似瘦弱,但若有高手在此,必能察觉他周身那浩瀚如海的内息。
能不经通传直近御前,足见其受信任之深。
他便是童贯,江湖中流传甚广、令无数人渴求的那门绝学正是由他所创,其名便是——葵花宝典。
“可知是何人?”
葵花老祖摇头:“尚未查明,仅知应是佛门中人。
不过依奴才推测,此事或许与蔚王殿下有关。”
朱厚照闻言,面色骤然一沉:“立即去查。
莫用这般含糊之言搪塞朕。
蔚王是朕唯一的胞弟,绝不容有失。”
葵花老祖躬身领命:“奴才遵旨。”
少林寺后山密室之内。
两位须眉皆白的老僧正满面怒容地交谈。
“空见师兄,空智师兄与度厄师叔皆已遇害,此仇不能不报。”
空见沉声道:“速将消息传至各处分寺求援。
度厄师叔既逝,其他师叔辈必不会坐视。
请他们尽快赶赴大明相助。”
“即便要行动,单凭你我二人,也绝非能杀害度厄师叔之人的对手。
同时,让寺中 全力探查,度厄师叔究竟是丧于何人之手。”
“须在其他师叔抵达大明前查明 ,给他们一个交代。”
强如少林,损失一位大宗师也足以动摇根基。
此仇若不报,少林日后在江湖中将威信难存。
度厄之死,犹如巨石砸入平静湖面,在江湖各方势力间掀起层层波澜。
而引起这一切的朱侯炜,此时正在衡阳城中处置后续。
刘正风在他的庇护下得以活命,家小亦平安无事,此刻跪在朱侯炜面前连连叩首,感激涕零。
“起身吧。
记住,你如今是大明的臣子,身后站着的是整个朝廷。”
刘正风起身躬身道:“下官铭记于心。”
岳不群等人暗自松了口气,皆庆幸此前归附的决定。
古三通提着度厄的首级走到朱侯炜身前,恭敬道:“王爷,逆贼已伏诛。”
朱侯炜朝他微微颔首,神色中透着赞许。
选古三通为护卫确实未错,连度厄这般资历深厚的大宗师,竟也如此轻易被他斩杀。
朱侯炜转向一旁的灭绝师太,淡淡道:“老尼姑,你还有后手么?”
灭绝师太咬紧牙关,恨声道:“度厄师叔说得不错,你已堕入魔道。
纵然杀了老尼,将来天下也必共讨之。”
朱侯炜轻蔑一笑:“愚不可及。”
“倚天剑落在你手中,实是明珠暗投。”
他随手凌空一摄,那柄倚天剑便已落入掌中。
灭绝神情骤变,这柄倚天剑乃郭襄祖师亲传峨眉的信物,她纵然身死,此剑也绝不能失落。
“将倚天剑归还!王爷之尊,岂可行强夺之事?”
“夺便夺了,你能如何?”
朱侯炜不再多言,袖袍轻拂,一道劲风扫过,灭绝当即软倒,昏厥在地。
他环顾四周,该了结的已了结,该降伏的亦已归心,此番衡山之行可谓功成圆满。
“本王先前所言依然作数,凡愿效忠朝廷者,皆享官俸禄米,不论宗派抑或游侠,本王一概接纳。”
四下里有人目光微动,却仍按捺未表。
朱侯炜一振衣袂,扬声道:“此间事了,本王告辞。
诸位,江湖再会。”
刘正风、左冷禅等人连忙躬身相送:“恭送王爷……”
衡阳城中金盆洗手之会宾朋云集,加之此城本就人烟稠密,不过一日光景,大会种种已如风传遍江湖。
朱侯炜三字,骤然成了武林中人争相谈论的焦点。
“可曾听闻?大明那位蔚王竟是宗师之境!”
“此事谁人不知?宴席之上,蔚王独对左冷禅、灭绝师太、何太冲夫妇数位掌门,举重若轻,全胜而归。”
“蔚王是何方神圣?金盆洗手会上竟有这般变故?快细说一番!”
“……罢了,你且听我从头道来。”
街巷茶铺之间,处处皆闻议论之声。
大明蔚王朱侯炜,竟令日月神教、五岳剑派、福威镖局等江湖豪强尽皆臣服。
其本人修为已至宗师,身旁更随行一位大宗师境界的护卫——正是数十年前 风云的不败顽童古三通。
朱侯炜不仅执掌传闻中的天魔琴,更精擅天龙八音,于宴席间独战群雄,轻取各派掌门。
五岳盟主左冷禅殒命当场,灭绝师太重创不起,峨眉世代相传的倚天剑亦被其收走。
尤令人哗然的是,少林派出大宗师度厄前来,却败亡于古三通掌下。
众人议论纷纭:少林折损一位大宗师,断不会就此罢休。
只是少林如今是否尚有陆地神仙坐镇,世人难知。
若只遣大宗师前往,只怕难过古三通那一关。
护龙山庄,高堂深殿。
“义父,已查明陨落的宗师乃是少林度厄,出手者是古三通——他现已追随蔚王,为其护卫。”
朱无视听着上官海棠的禀报,心中震动之余,亦生出深重忌惮。
他未曾料到,平日不显山露水的侄儿竟有宗师修为,隐忍多年未曾显露,城府之深令人心凛。
更未想到,古三通竟会效忠于他。
二十年前天山决战,朱无视借计扰其心神,方险胜半招。
如今古三通重出江湖,又与皇帝一脉亲近。
将来若举大事,必与此二人冲突。
不知不觉间,他们竟已成自己前路上难以逾越的阻碍。
“朱侯炜与少林素无仇怨,为何要对度厄下手?”
朱无视蹙眉发问。
阶下,上官海棠恭声答:“是因蔚王在宴上收服以岳不群为首的华山等各派,度厄出面阻拦,因而丧命。”
“你说什么?收服武林门派?”
朱无视眸光骤然一凝。
朱无视面色骤变,上官海棠在一旁见状,不解问道:“义父,这难道不是喜讯么?”
朱无视野略略颔首:“是喜讯,天大的喜讯。
海棠,此事办得妥当,你先退下吧。”
待上官海棠离去,朱无视独自低语:
“朱侯炜啊朱侯炜,你若安分做个逍遥王侯,本侯容你一世荣华。
倘若你胆敢妨碍本侯登临大位,就休怪本侯不顾血脉亲情了……”
冀州地界,山道蜿蜒。
古三通执缰驾车,正往武当山方向行去。
车厢之内,朱侯炜指间拈着一纸密函,乃其兄朱厚照以飞鸽传来。
信中言道,武当张真人百岁寿辰将至,命他代朝廷前往贺寿。
张三丰此人,朱侯炜素有耳闻,一生堪称传奇。
其最震动江湖之举,便是“甲子荡妖”
。
传闻张三丰年少时性烈如火、嫉恶如仇,颇有几分灭绝师太那般决绝心性,然其武功智谋皆远胜之。
行走江湖之际,每至一地,必揪出罪孽深重之徒,一剑斩之,涤荡武林。
如此便是六十载。
一甲子间,江湖上有名有号的恶徒近乎绝迹,武林迎来罕有的太平年月。
后人遂称此举为“甲子荡妖”
。
其后张三丰心性渐转沉静,修身养性,开创武当一脉,被尊为祖师,自此鲜少涉足江湖恩怨。
也正是自他归隐,诸如东方不败之流,或所谓“四大恶人”
之辈,方如雨后春笋再度冒出。
若放在数十年前张三丰尚在江湖行走之时,纵给这些人千百个胆子,亦不敢以如此凶号称世。
而今张三丰已臻百岁高龄,堪称武林活化石。
其修为深不可测,据传早已迈入传说中的陆地神仙之境。
外头驾车的古三通,武功已属当世顶尖,可在张三丰手下,恐怕也难抵一掌之威。
宗师与大宗师之间,差距犹如天堑;而大宗师至陆地神仙之境,更是云泥之别,不可相提并论。
入得陆地神仙,便已近乎超凡脱俗,若非如此,张三丰何以百岁之龄犹然精神矍铄,天下无人敢犯?
朱侯炜将密函收起,眼中掠过一丝玩味:“此番张真人寿宴,但愿那些和尚还能按捺不住,跳出来生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