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倒很乐意瞧见道门张真人与佛门僧众针锋相对。
若真有僧人敢在张三丰百岁宴上妄动干戈,只怕难以收场。
车厢外传来古三通沉浑的嗓音:“王爷放心,少林和尚来一个我杀一个。
倒要瞧瞧,少林有多少大宗师可供驱使。”
朱侯炜轻轻一笑:“武当事毕,我便派人前往天池,将素心接回京中。”
古三通声含激动:“谢王爷恩典!”
朱侯炜抬手抚过身旁倚天剑的剑鞘,低声自语:“百岁寿辰,灭绝师太……本王留你性命至今,可莫要教本王失望啊……”
实则即便无朱厚照传书,朱侯炜亦打算亲赴武当。
一场大戏即将开场,能否将武当收归麾下,便看此番谋算了。
冀州多山,武当更是立于群峰之间,云环雾绕,宛如天工雕琢。
山道难行,衡阳城距武当不远,朱侯炜二人行程宽裕,故一路徐行,并不匆忙。
官道之上,时见三两江湖客向武当而去,显然皆是赴张真人寿宴之宾。
午时将至,沿官道走了半日,前方现出一处小镇。
二人决定入镇稍作休整。
此地已近武当,虽镇子不大,却因往来江湖人众而颇为喧闹。
寻得一家客栈,欲好生安抚辘辘饥肠——连口啃了多日干粮,唇齿间早已寡淡无味。
“小二,将马车照料妥当,再备一席好菜好酒。”
客栈门前,古三通抛给迎客小二一锭白银,随手将缰绳递去。
店小二喜笑颜开地收了银钱,殷勤地将两位客人引入店内落座。
朱侯炜在桌边坐下,端起粗瓷茶碗啜了口清茶。
客栈里多是风尘仆仆的旅人,细碎交谈声传入耳中,竟都在议论前日那场轰动江湖的金盆洗手大会。
酒菜陆续上桌,朱侯炜慢条斯理地品着滋味,耳边留意着四面八方的动静,想从这些闲谈里听出些新鲜消息。
“好个不知死活的小贼!敢在爷爷眼皮底下摸东西?今日不把银两吐出来,休想跨出这道门槛!”
“弟兄们守好门窗!这穷酸若拿不出钱来,直接打断腿扔去街上!”
“也不打听打听这是谁的地界,偷东西偷到太岁头上了!”
店门处忽然炸开一阵吵嚷。
朱侯炜侧耳听了片刻,似是抓着了个行窃的乞儿。
他本无意理会这等琐事,随意抬眼一瞥,却见那蓬头垢面的小乞丐眼睛倏地一亮,竟直直朝他这桌走来,在桌前站定了脚步。
侍立一旁的古三通微微蹙眉。
以他的眼力,自然瞧出这乞丐虽作男子打扮,实是女儿身。
若非察觉对方气息微弱毫无威胁,早在靠近三步之内时他便已出手。
古三通正欲开口,那小乞丐却抢先出声,嗓音刻意压得低哑:“这位公子,可否借些银钱应急?”
朱侯炜觉得有趣:“你怎知我愿意借你?”
“不妨先换回本来装扮再说话。”
身份被点破,小乞丐也不窘迫,反而咧嘴一笑:“公子慧眼。
在下姓黄,想来您不会吝惜几枚铜板吧?”
听见这个姓氏,朱侯炜眉梢微动,莫名觉得眼前场景似曾相识。
心念电转间,一个名字浮上心头——莫非是那位机变百出的黄蓉?
他朝柜台方向扬了扬手:“伙计。”
“客官有什么吩咐?”
小二小跑着过来。
“再备一间上房,烧好热水。
去外头裁衣铺挑几件姑娘家的衣裳,要素白色的。”
说着示意身侧,古三通又抛去一锭银子。
小二接住银锭,笑容更殷勤了:“好嘞!马上给您办妥!”
待人走开,朱侯炜轻抿茶水,对那乞丐打扮的少女道:“你先随伙计去梳洗,收拾干净再下来。”
“这般模样实在影响食欲。”
少女撇了撇嘴:“公子也以衣冠取人?”
眼波在他脸上飞快一转,便跟着小二往楼梯去了。
古三通不解主人为何对这来路不明的小乞丐施以善意,低声问道:“公子这是……”
“她是东邪黄药师的掌上明珠,黄蓉。”
古三通略一沉吟:“可是大宋武林那位五绝之一的东邪?”
朱侯炜颔首。
东邪黄药师之名即便在大明江湖也如雷贯耳,其武功造诣恐怕不在古三通之下。
“既是黄药师的千金,为何孤身来到大明?”
“这丫头多半是偷溜出来的。”
朱侯炜笑了笑,“她生性跳脱爱凑热闹,许是听闻张真人寿宴的风声,便想着往武当山去瞧个新鲜。”
古三通仍有疑虑:“她方才称您朱公子,又如何识得您的身份?”
“这倒要等她下来再问了。”
朱侯炜望向楼梯方向。
黄蓉聪敏过人,许是自己身上有什么特征教她瞧出了端倪。
约莫一炷香后,二楼楼梯口出现一抹素白身影。
原本喧嚷的客栈霎时静了下来。
那女子乌发如云垂落肩头,一袭白裙皎若霜雪。
面容尚带几分稚气,肌肤却似细瓷般莹润剔透。
下颌尖巧,五官玲珑精致,尤其那双桃花眼顾盼生辉——睫毛浓密纤长,眸色墨黑清亮,眼波流转间灵动机敏,又藏着些许狡黠。
她缓步下楼时,周身仿佛萦绕着山涧清泉般的灵动之气,宛若三月枝头迎风颤动的桃花,鲜妍明媚,教人移不开眼。
客栈之内,一众目光随着黄蓉的脚步停在了朱侯炜身侧,艳羡与失落交错闪过。
众人轻叹一声,终究转回头去,继续饮酒谈笑。
黄蓉落座,眉眼弯弯地看向朱侯炜:“如何,是不是被本姑娘的姿容镇住了?”
朱侯炜淡然一笑:“确实不俗。”
黄蓉容貌之盛,着实令人过目难忘。
她嘴角微扬,透出几分得意。
这时,坐在一旁的古三通忽然出声:“小丫头,你是如何认出王爷的?”
黄蓉瞥了瞥朱侯炜腰间佩剑,笑语轻快:“幼时随家父曾见过倚天剑一回。”
“如今江湖谁人不知,此剑已为蔚王朱侯炜所得,自灭绝师太手中夺来。
再看公子气度,与周遭这些粗野武人格格不入,我又怎会猜不出来?”
她转向古三通,拱手一礼:“他是蔚王,那您必是古三通前辈了。
晚辈有礼。”
古三通略一颔首:“王爷所言不虚,你这丫头确有几分机灵。”
朱侯炜此时接话道:“凭你这般样貌与身手,竟敢独自从大宋远行至大明,就不怕途中遭险?”
黄蓉笑答:“我一身乞儿打扮,谁会在意。”
朱侯炜摇头:“离家远走,跨越大宋大明,你也算独一份了。”
黄蓉抿唇:“我不过出来见见世面,哪里是离家出走?”
眼波流转间,她又笑盈盈望向他:“正巧朱公子也要前往武当,可否顺路护我一程?我这般弱质女流,独行总叫人担心。”
弱女子?
古三通扫她一眼,心道这丫头心思活络、诡计多端,寻常人怕是招架不住。
何况她还是东邪黄药师的女儿——这也算弱女子?
朱侯炜眉梢微动:“带你同行未尝不可,但需应我一事。”
“何事?”
“简单,这一路上的膳食,皆由你负责。”
朱侯炜与古三通皆不擅庖厨,旅途若只靠干粮未免艰苦。
早闻黄蓉手艺精妙,若有她随行,往后口福便不愁了。
黄蓉深深看他一眼,随即点头:“好。
离镇时多备些食材便是。”
看来朱侯炜对她所知不少,竟连她擅烹之事也了然。
往后之事且再说,眼下总得先填饱三人肚腹。
朱侯炜招来小二,将店内招牌菜式尽数点上。
饿极了的黄蓉光是听着菜名便连连咽津,待饭菜上桌,更是吃得飞快。
不过片刻,满桌菜肴已被三人扫尽。
夜色渐深,各自回房安歇。
翌日,古三通驾起马车,三人离镇续向武当行去。
黄蓉性情活泼,一路说笑不止,令原本沉闷的行程添了许多生气。
车内,她望着朱侯炜面前那具古琴,好奇道:“这便是天魔琴?瞧着与寻常琴具也无甚分别。”
朱侯炜颔首:“外观确无不同。”
要催动此琴需依“天龙八音”
心法,若无此诀,天魔琴便与凡琴无异。
纵是古三通这般大宗师,若通音律亦可运使,但黄蓉内力尚浅,琴在她手中至多是一具良材所制的普通乐器罢了。
黄蓉满眼跃跃欲试:“那……我能试弹一曲么?”
朱侯炜莞尔:“可。
弹一曲,便多为我备一日膳食。”
黄蓉一怔:“啊?”
“再迟疑便再加一日。”
她忙不迭点头:“成成成,一日便一日!”
说罢便兴致勃勃接过天魔琴,置于膝上,信手拨弄起来。
东邪黄药师在武林中素有精通音律之名,其女黄蓉自幼耳濡目染,虽未承袭父亲全部武学造诣,于琴艺一道却已显露出超越前人的天赋。
车厢之内,弦音轻颤,清澈的琴声如溪水般悠然回荡。
朱侯炜闭目倚坐,神色舒展,连车外驾车的古三通肃穆的眉宇间也染上了几分柔和。
黄蓉指尖流转,曲调婉转灵动,一路伴随车马向武当山行去。
行至官道,临近山野时,路旁密林忽传人声喧哗——
“张翠山!今日若不交代谢逊去向,莫怪我等手下无情!”
朱侯炜闻声抬眼:“张翠山?”
他早知张翠山一家因张三丰寿辰自海外归来,却未料在此遭遇围堵。
黄蓉亦轻按琴弦,面露讶色。
她虽武艺寻常,却从父亲处知晓诸多江湖秘闻。
武林中素有“至尊刀剑,倚天屠龙”
之说,相传二者齐聚便可号令天下。
倚天剑历来为峨嵋至宝,屠龙刀则下落成谜,闻说正在金毛狮王谢逊手中。
江湖中人无不渴望得此神力,而谢逊身为明教要员,更为正派所不容,多年来隐遁海外,其行踪遂成众人追索之秘。
张翠山既曾与谢逊同处荒岛,其归来自然成为众矢之的。
“前去一观。”
朱侯炜低语。
古三通领首转向,三人悄声趋近林间。
林中空地处,张翠山携妻儿被困于人圈中心,周遭喝问不绝:
“张五侠,何必庇护那魔头?说出谢逊所在,尚可保全性命!”
“武当清誉,莫要因包庇邪徒而损!”
张翠山唇边带血,气息微乱,仍摇头道:“在下实不知晓,诸位何须相逼至此?”
身侧殷素素怒目相视:“尔等自命正道,夺刀无门便来欺凌伤者,岂有半分廉耻?夫君早已言明不知情,何以纠缠不休!”
人群中忽有尖刻笑语扬起:“武当高徒竟与天鹰教女子结为连理,此事若传遍江湖,不知张真人颜面何存?”
张翠山闻之勃然,强撑伤体欲起,却听林外一道清朗嗓音破风而来——
“张真人威德天下共尊,岂容宵小妄议?”
众人齐齐转头,只见一对青年男女与一名灰衣中年自林荫步出,仪态从容,顷刻吸引所有目光。
他怎会出现在此?莫非也是为了赶赴张真人的百岁寿宴?
八卦门主李兆面色沉了沉,低声道:“不妙,听他方才言语,似乎有意护住张翠山一家。
我等该如何是好?”
人群里响起一阵窸窣低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