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能勉力立于院中之人,皆被半空中交织的骇人气息迫得喉头发紧——这等威势,若换作他们置身其中,怕是未等招式临身,便要被四散迸溅的气劲绞成碎末。
朱侯炜却依旧盘膝端坐,眉峰未动分毫。
十指在琴弦间流转自如,面上静若深潭,仿佛只是在月下闲弹一曲江南小调。
直至众人杀招逼至面门,他腕间倏然一振。
琴音陡变!
先前连绵如潮涌的韵律骤然收束,化作万千碎玉急坠冰盘之音。
铮!铮!铮!
三声裂帛之响炸开,朱侯炜身前丈许之地仿佛凝出一只无形巨掌。
所有狂暴气劲竟在刹那间凝固半空——那些足以劈山断流的招式,顷刻间威势尽散。
风止,地寂,飞旋的碎石悬滞不落。
整座庭院陷入诡谲的静止。
“这……如何可能?!”
左冷禅喉间溢出血沫,灭绝师太手中倚天剑不住轻颤,何太冲夫妇相扶而立却双双面色惨白,崆峒二老更是踉跄倒退数步。
眼前光景已远超他们数十载武学认知。
轰隆——
凝滞的掌风剑罡应声崩碎!音浪如重锤般再度轰出,将几人狠狠掼向院墙。
短促琴音裹挟森然杀意,一记记凿在众人经脉要穴之上。
庭院内失控乱窜的气劲愈发锋锐难测。
角落处,陆小凤以袖掩面咬牙道:“这曲再弹半柱香,你我皆要葬身于此。
早知便该随那些人退走。”
此时撤功已迟,护体真气稍懈便会被音浪撕裂。
楚留香额角沁出冷汗:“唯今之计……只剩求情一途。”
司空摘星苦笑:“那位爷,肯听人言么?”
三人相顾无言。
正当院中众人将欲力竭之际,华山掌门岳不群忽自人丛中跃出,顶着磅礴威压昂首高呼:“王爷——请暂收雷霆!”
朱侯炜余光掠过岳不群,又扫视院中诸人惨白面色与淋漓虚汗,心知已近众人承受极限。
指尖倏然勾挑,数道锐利音刃破空而去,将先前口出狂言及紧随左冷禅、灭绝师太的数人当场诛灭,这才缓缓收住琴势。
余音渐散,如山重压骤然消弭。
除却古三通与东方不败仍神色自若,余人无不瘫软喘息,再抬眼看向那抚琴青年时,眼底已染上难以掩藏的惊惧。
灭绝师太与左冷禅勉强撑起身子,虽侥幸留得性命,却已筋脉寸断、内腑重创,此刻便是个三流武人也可取他们首级。
刘正风见状疾步上前,撩袍跪拜:“末将中军偏将刘正风,叩见王爷!”
岳不群轻咳拭去唇边血渍,随之俯身长揖:“华山掌门岳不群,拜见王爷。”
院中众人如梦初醒,霎时跪倒一片。
直到此刻他们才恍然惊觉——这青年竟是天家贵胄,而岳不群早知身份却秘而不宣……
朱侯炜指尖轻抚过尚有余温的琴弦,缓缓起身。
玄色衣摆垂落石阶,他垂眸俯瞰满地伏跪的身影,庭中残存的杀气仍在暮色里丝丝游荡。
灭绝师太双目圆睁,死死盯住朱侯炜:“你……你竟是大明皇室的王爷?”
左冷禅胸口剧烈起伏,又一口热血喷溅而出,他转向岳不群的目光里染上了阴鸷的怨恨。
这少年竟是当朝亲王——自己那些部属的血仇,难道还能向一位天潢贵胄追讨不成?岳不群分明知晓此人来历,却刻意隐瞒……
在场众人神情皆变得复杂难言。
这武功深不可测、单凭一人便能震慑全场的少年高手,居然还是当今圣上的胞弟,尊贵无比的大明蔚王。
望着遍地狼藉的场面,不少人暗自为先前丧命的同道感到悲哀。
倘若他们早知这年轻人的身份,或许便不敢那般放肆出言了罢。
朱侯炜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左冷禅与灭绝师太等人,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:“劫持朝廷命官亲眷,意图谋害朝廷官员,还敢口口声声说江湖中人不受大明律法管辖?”
“本王问你们——你们脚下所踏,可是大明疆土?”
“如此公然藐视朝廷威严,是谁借你们的胆量!”
他瞥了眼地上的凌乱痕迹,满场武林人士顿时鸦雀无声,面上俱是惶然窘迫。
平日私下议论朝政已是极限,纵有狂妄之徒也只敢背地咒骂。
如今被当朝亲王亲耳听闻,那些曾蔑视朝廷之人恐怕……
灭绝师太强撑倚天剑稳住身形,咬牙怒视朱侯炜:“好!你是大明王爷,我等确实奈何不得你!”
“但刘正风勾结 曲洋,泄露我正道机密,这是铁证如山之事!难道朝廷真要一意孤行,包庇此等败类?”
“此事是非曲直,天下自有公论。
你能杀尽在场之人封住我们的口,可能堵住江湖上千万人的议论吗?”
身为一派宗师,灭绝师太终究保留着几分机敏。
朱侯炜眉梢微动,暗想这老尼姑竟想用道义来牵制自己?
立于朱侯炜身侧,始终垂首掩饰面容的东方不败,此刻忽地发出一声轻嗤。
这声嗤笑清晰传入左冷禅、灭绝师太等人耳中,令他们脸色骤变,神情愈发阴沉。
四周观望的江湖客们也露出古怪神色——这笑声分明是在讥讽灭绝师太等人。
即便灭绝等人身受重伤,又被蔚王威势所压制,也绝非寻常人物能够嘲弄。
此人难道不怕日后遭到报复?
…………
“她是……东方不败!”
不知是谁先低呼出声,众人的视线不约而同投向朱侯炜身后那道身影。
人群中,有人越看越觉眼熟,蹙眉苦思许久,猛然惊觉对方身份,忍不住失声喊破:
“什么?她就是日月神教教主东方不败?她怎会在此现身?!”
众人正为刘正风勾结 之事争执不休,岂料 之首竟早已悄然立于他们眼前。
霎时间,羞愤之感席卷全场。
在东方不败眼中,他们方才的激烈争辩,恐怕与戏台跳梁的丑角无异。
“难怪总觉得似曾相识,原来是她。”
陆小凤抚须恍然。
楚留香轻摇折扇低语:“看情形,日月神教已归附蔚王麾下。”
若非有朱侯炜作为倚仗,纵给东方不败千百个胆量,她也绝不敢孤身在此现身。
司空摘星默默瞥了眼左冷禅等人,未发一言。
东方不败此时昂首冷笑:“好一群胆大包天之徒!”
“你们自命正道,却以刘正风的家眷性命相要挟。
那些妇孺何其无辜,难道他们也勾结了 ?”
“满口仁义道德,实则虚伪卑劣,竟还整日以替天行道自居——你们也配得上‘正道’二字?”
这番质问掷地有声,灭绝师太等人顿时语塞。
以他人亲眷作胁的行径确属不义,他们自然不敢在此事上与东方不败争辩。
灭绝师太索性避开质问,转而朝朱侯炜厉声道:“老身终于明白你为何执意维护刘正风——原来你早与 流瀣一气!”
古三通刚要回应,那峨眉掌门已厉声截断话头:“朝廷贵胄竟与江湖邪首暗通款曲,为祸乱之辈张目,今日之事若昭告天下,不知皇城之内该如何向万民自处!”
朱侯炜只是略抬手腕,止住了身侧人的举动。
左冷禅窥得间隙,当即扬声附和:“师太所言甚是!那日月神教恶行累累,本该人人诛之,朝廷不施雷霆手段肃清奸邪,反倒与之同流,岂非自毁纲常?既要江湖诸派遵奉律令、以朝廷为尊,朝廷又怎能先失道义?”
四周低语渐起,朱侯炜却忽而轻笑:“东方不败是 之主?这话从何说起?”
他目光扫过人群,声调平稳:“刘正风早已受朝廷册封,何来勾结邪道之说?莫非日月神教教众额上皆刺了‘邪’字不成?”
灭绝师太面色森寒:“王爷何必诡辩!日月神教为祸多年,东方不败统御群魔,天下谁人不知?此乃江湖共鉴之事!”
“共鉴?”
朱侯炜眉梢微挑,“若本王此刻指称峨眉即是魔窟,师太便是那魔头之首——在场诸位同为天下人,可愿认此论断?”
场中骤然沉寂。
众人皆垂首避其目光,无人敢应。
朱侯炜笑意转冷:“看来诸位已默许峨眉为邪了。
师太,还有何辩白?”
“你……”
灭绝师太气息翻涌,面如铁青。
左冷禅踏前半步,沉声道:“王爷乃天潢贵胄,竟效仿指鹿为马之行径,岂不贻笑大方?”
“便是指鹿为马,又如何?”
朱侯炜拂袖转身,语声陡然肃杀,“东方不败早已效忠朝廷,日月神教亦归附王化。
尔等视神教为邪道,在本王眼中,与神教为敌便是逆抗朝廷——尔等才是那乱法之徒!今日聚众胁迫朝廷命官,伤及官眷,是嫌性命太长么?”
话音如冰锥刺骨,众人背脊生寒,先前那摧人心魄的魔音仿佛又在耳畔回响。
是了,以此人通天修为,何必多费唇舌?江湖风雨,从来强者为尊。
朱侯炜却忽又缓了神色,从容负手:“不过,本王也非不通情理之人。”
“朝廷欲借诸位之力共维山河秩序。
若愿归顺王化,前事皆可揭过。”
他环视全场,一字字问道,“尔等——可愿低首?”
众人相顾恍然:原来是要收整江湖。
早知有此一劫,何苦来蹚这浑水?灭绝师太怒极长笑:“包庇邪魔已属荒唐,竟还想驱策江湖人为朝廷鹰犬?痴心妄想!”
左冷禅亦冷笑:“江湖儿女,岂能屈身事权贵,更不屑似东方不败那般沦为庙堂走狗!”
“可惜。”
朱侯炜轻叹未落——
“铮!”
琴音裂空再起!众人神色剧变,慌忙运功护体。
虽知那音刃并非袭向自己,但方才气劲绞体的痛楚犹在记忆深处嘶鸣。
灭绝师太等人本已重伤,功力十不存一。
琴声流转数息,几人便接连呕血倒飞,气息奄奄似风中残烛。
岳不群瞥见左冷禅惨状,又见四周各派掌门犹疑不定,骤然越众而出,伏地高呼:
“王爷!华山派愿效犬马之劳!”
定闲师太身侧,仪琳亦悄然扯动师父袖角,目中尽是恳求。
“师父,这位王爷才华盖世,朝廷兴盛已成定局,我们恒山一脉唯有顺势而为,方得延续啊!”
定闲师太眉间紧锁,挣扎之色浮现于面。
恒山派世代秉持清静自守之道,她身为当今掌门,若率众归附朝廷,日后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列代祖师?
但若不归附,正如徒儿所言,此乃天下大势,逆流而行者,唯余末路一途。
仪琳急声道:“师父,速速决断罢!归顺朝廷并非坏事,您看姐姐……东方教主便是先例,王爷定不会薄待我等!”
定闲师太沉默良久,终是长叹一声,领着身后众 俯身下拜:“恒山派亦愿归顺朝廷。”
五岳剑派之中,顷刻已有两派表态臣服。
其余尚在观望的小门小派见状,也接连出声附和,愿奉朝廷为尊。
最终,除却嵩山与峨眉两派,在场各派尽皆低头称臣。
朱侯炜见此情景,唇角扬起一抹笑意。
“甚好。
自今日起,尔等便为朝廷所属。
寻常门内事务,朝廷概不干涉,一切照旧即可。
本王亦不屑行鸟尽弓藏之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