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6 05:07:29

残夜将尽,天边泛起一抹惨淡的鱼肚白,听竹院的寒风依旧刺骨,卷着枯枝败叶拍打在破旧的窗棂上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
沈清鸢盘膝坐在床榻上,指尖银针缓缓从百会穴抽出,随着最后一丝浊气吐出,她苍白的脸颊终于染上了几分浅淡的血色。经过连续几日运针调理,体内淤积的慢性毒素已被压制大半,经脉也通畅了不少,原本虚弱不堪的身体,总算有了几分气力。

青禾端着一盆温热的清水走进屋内,看着自家小姐从容收针的模样,眼底满是敬佩与安心。自小姐醒转之后,整个听竹院仿佛都变了天,从前的欺辱打压少了大半,柳氏更是不敢再轻易上门寻衅,这一切,都是小姐凭着一己之力挣来的。

“小姐,您今日气色好多了,奴婢刚熬了些红枣粥,您趁热用些。”青禾将粥碗放在桌边,语气轻快,“昨日夫人派人送来了炭火、新棉褥,还有这个月的月钱,一分不少,厨房也不敢再克扣咱们的膳食了。”

沈清鸢淡淡颔首,目光平静无波:“不过是暂时的妥协,柳氏心狠手辣,此番吃了亏,只会在暗处酝酿更歹毒的计谋,我们万万不可掉以轻心。”

她太懂这些深宅妇人的心思,柳氏看似退去,实则是将锋芒藏起,等待一击致命的时机。而这府中最能定她生死的人,从来不是柳氏,而是那位身居主位、对她漠视至今的生父——镇国公沈毅。

青禾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,忧心忡忡道:“小姐说得是,只是国公爷向来偏宠夫人和二小姐,若是夫人在国公爷面前吹吹枕边风,咱们……”

话音未落,院门外骤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,伴随着管家高声通传,打破了院落的宁静。

“国公爷驾到——”

青禾脸色骤然大变,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:“小、小姐,是国公爷!他怎么会来听竹院?定是夫人在背后告状了!”

沈清鸢眸色微沉,缓缓放下手中银针,起身整理了一下素色衣裙。该来的终究要来,柳氏昨日受辱,怎会善罢甘休,想必是连夜在沈毅面前搬弄是非,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了她的身上。

她没有丝毫慌乱,脊背挺得笔直,静静立在屋中,等待着这位从未给过半分温情的生父踏入房门。

不过瞬息,一身墨色锦袍、面容冷峻的沈毅便大步走了进来。他身形高大,眉眼间带着常年征战的凌厉,可那双眼睛看向沈清鸢时,没有半分父女间的温情,只有满满的不耐与厌弃,仿佛眼前的女儿是什么污秽不堪的物件。

沈毅扫过这间破旧阴冷的院落,眉头皱得更紧,却没有半句关心之语,反而厉声开口,语气冰寒:“逆女!你可知罪!”

冰冷的质问,如同寒风利刃,直直劈向沈清鸢。

青禾吓得立刻跪地磕头,声音发颤:“国公爷饶命,小姐没有犯错,是夫人……”

“闭嘴!这里有你说话的份?”沈毅身旁的管家厉声呵斥,眼中满是对低贱丫鬟的不屑。

沈清鸢上前一步,轻轻将青禾护在身后,抬眸迎上沈毅冰冷的目光,不卑不亢道:“女儿不知何罪之有,还请父亲明示。”

她的平静,反倒让沈毅一怔。从前的沈清鸢,见了他便如同老鼠见了猫,瑟瑟发抖,连头都不敢抬,如今竟敢如此坦然直视他,甚至出言反问,着实让他心生不悦。

“还敢狡辩!”沈毅重重一拍桌案,桌上的瓷碗震得作响,“昨日你继母好心前来探望你,你非但不知感恩,反而出言顶撞,以下犯上,还暗中用邪术加害你妹妹,让她奇痒难耐,夜不能寐,府中大夫皆束手无策,你当真以为无人能治你?”

字字句句,皆是柳氏编排好的罪名,不问青红皂白,不问前因后果,直接将所有过错扣在她的头上。

沈清鸢心中冷笑,凉薄之意从心底蔓延开来。这就是她的生父,十几年不闻不问,如今一开口,便是听信谗言,要将她置于死地。

“父亲口中的好心探望,便是带着一众仆妇擅闯嫡女院落,出言辱骂,还要抢夺先母留下的听竹院,将我赶去柴房吗?”沈清鸢声音平静,却字字清晰,戳破沈毅口中的谎言,“妹妹身上的痒症,并非我所为,是她自己心性歹毒,咎由自取,府中大夫医术浅薄查不出病因,怎能凭空栽赃到我的身上?”

“至于顶撞继母,更是无稽之谈。是继母先以下犯上,藐视嫡女,欲动私刑,我不过是据理力争,守住镇国公府的规矩,守住嫡女的本分。”

她条理清晰,言辞恳切,将昨日之事一五一十道出,没有半分添油加醋,却句句属实。

可沈毅根本无心听她辩解,眼中的不耐更甚,厉声道:“够了!巧言令色!你母亲温婉贤淑,待你如同己出,怎会如你所说那般不堪?你妹妹自幼娇弱,心地纯良,又怎会主动招惹你?沈清鸢,你不过是嫉妒她们得宠,心生怨怼,才做出这等忤逆不孝、心狠手辣之事!”

在沈毅心中,柳氏永远是贤良淑德的继室,沈清月永远是乖巧懂事的女儿,唯有她这个原配所生的嫡女,是十恶不赦的逆女。

所谓的父女情分,在他这里,薄得如同一张纸,一戳就破。

青禾跪在地上,泣不成声:“国公爷,您冤枉小姐了!小姐落水昏迷半月,夫人断了我院中的炭火吃食,险些让小姐冻饿而死,小姐体内还有长期累积的慢性毒素,这一切都是……”

“住口!”沈毅怒喝一声,眼神阴鸷,“贱婢竟敢胡言乱语,挑拨主君关系,来人,拖下去杖责二十,赶出府去!”

立刻有家丁上前,就要拖拽青禾。

青禾是原主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,也是如今她真心待之的人,沈清鸢怎能眼睁睁看她受罚。

她眸色一冷,上前挡在青禾身前,指尖银针悄然蓄力,目光直视沈毅,声音带着一丝冷冽:“父亲要罚,可以先罚我。青禾所言句句属实,并无半句虚言,我昏迷半月,无人照料,断粮断炭,体内余毒缠身,这些都是事实,父亲为何不肯听一句真相?”

“事实?”沈毅嗤笑一声,语气凉薄到了极致,“在我眼中,你能平安活下来,已是万幸。你生母早逝,本就是个不祥之人,若不是柳氏大度容你,你早已死无葬身之地。如今你还敢惹是生非,败坏府中名声,我没有将你禁足一生,已是手下留情!”

不祥之人。

这四个字,如同最尖锐的冰针,狠狠扎进心底。

原主一生渴望父爱,哪怕受尽欺凌,也从未怨过这位父亲,可到头来,在他心中,她不过是个不祥的累赘。

沈清鸢心中最后一丝对血缘的期许,彻底烟消云散。

她看着眼前冷血无情的男人,忽然觉得无比可笑。什么生父,什么骨肉至亲,在他眼里,比不上柳氏的温柔谄媚,比不上沈清月的娇憨讨好,甚至比不上镇国公府那虚无缥缈的名声。

“原来在父亲心中,我竟是如此不堪。”沈清鸢轻声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没有愤怒,没有委屈,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,“我生母为将门之女,当年倾尽娘家之力助你站稳脚跟,生下我后血崩而亡,换来的却是你对她血脉的厌弃,换来的是我十几年任人欺凌、生死不论的下场。”

“我身为镇国公府嫡长女,被人推入荷花池,险些丧命,无人问津;被人暗中下毒,残害身体,无人察觉;被人抢夺居所,受尽屈辱,无人撑腰。父亲,你口口声声说我败坏门风,可你身为一家之主,可曾尽过半分父亲的责任?”

她的话语,一字一句,砸在沈毅的心上。

沈毅脸色微变,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,可这份慌乱转瞬即逝,取而代之的是更盛的怒火。他被戳中了心事,恼羞成怒,抬手就要朝沈清鸢脸上扇去。

“放肆!竟敢教训起我来了!今日我便替你死去的母亲,好好管教你!”

巴掌带着凌厉的风声,朝着沈清鸢的脸颊落下。

青禾尖叫出声,闭上了眼睛,不敢看这残忍的一幕。

沈清鸢眸色冰冷,没有躲闪,只是静静看着沈毅,那双眼睛里的凉薄与失望,让沈毅的手硬生生僵在了半空。

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沈清鸢,不躲不闪,不哭不闹,眼神里没有半分对他的畏惧,只有一片彻骨的冰冷,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,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。

这眼神,让沈毅莫名心生烦躁,收回手,厉声呵斥:“滚!即日起,禁足听竹院,没有我的命令,半步不得出门!至于你身边的贱婢,暂且留下,若再敢多嘴,定不轻饶!”

他不愿再与沈清鸢对峙,仿佛多待一刻,都会被她眼中的凉薄刺得体无完肤。

沈清鸢看着他转身便走的背影,没有丝毫挽留,只是淡淡开口:“父亲放心,这听竹院,我不会轻易离开,属于我嫡女的一切,我也不会拱手让人。只是父亲今日的冷血无情,女儿会永远记在心里。”

沈毅脚步一顿,却没有回头,大步踏出听竹院,仿佛逃离一般,没有丝毫留恋。

院门外,柳氏早已等候多时,见沈毅面色阴沉地出来,连忙上前,故作温柔地扶住他的手臂:“国公爷,您消消气,清鸢年纪小,不懂事,您别跟她一般见识。”

沈毅脸色依旧难看,沉声道:“已经将她禁足,往后不必再管她,任由她自生自灭便是。”

柳氏心中窃喜,面上却依旧温婉:“国公爷英明,只是清月身上的痒症……”

“请太医院的人来诊治,不必提沈清鸢。”沈毅不耐烦地挥挥手,丝毫没有再为沈清月出头的意思。

柳氏眼底闪过一丝阴鸷,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。沈清鸢,这一次算你命大,禁足听竹院,正好给了我下手的机会,我倒要看看,这一次,你还怎么活!

听竹院内,青禾瘫坐在地上,泪水止不住地流:“小姐,国公爷他怎么能这么对您……太不公平了……”

沈清鸢缓缓蹲下身子,扶起青禾,指尖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,语气平静却坚定:“哭无用,求无用,从今往后,我不会再对他抱有任何期望。这世上,能靠的只有自己,只有我手中的银针,能护我,能为我讨回所有公道。”

她走到窗边,望着沈毅离去的方向,眼底没有半分温度。

冷血生父,凉薄无情,这便是她在镇国公府得到的全部温情。

也好,断了念想,便再无牵挂,往后对付柳氏母女,对付这无情无义的父亲,她便再也不会有半分心软。

禁足听竹院?

不过是暂时的蛰伏。

她会利用这段时间,彻底清除体内余毒,将银针之术练得更加纯熟,积蓄力量,等待反击的时机。

沈清鸢闭上双眼,再次运针调息,可这一次,她的心神却莫名一悸。

一股若有似无的危险气息,悄然笼罩了整个听竹院,不是来自府中的下人,也不是来自柳氏的人手,而是一股更隐秘、更强大的气息,从院墙之外,牢牢锁定了她的身影。

她猛地睁开眼,眸色一厉,看向窗外漆黑的树梢。

夜色之中,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隐在枝头,目光锐利如鹰,一瞬不瞬地盯着她,带着探究,带着审视,还有一丝令人心悸的威压。

沈清鸢指尖银针瞬间握紧,心头警铃大作。

这道黑影,绝非镇国公府的人,其武功之高,气息之稳,远超常人。

是谁在暗中监视她?

是柳氏请来的杀手?还是朝堂之上,针对镇国公府的敌人?亦或是……另有图谋?

黑影与她对视一瞬,没有动手,也没有现身,只是身形一晃,便消失在了沉沉夜色之中,不留半点痕迹。

沈清鸢站在窗前,久久未动,心底的疑虑与不安不断翻涌。

她本以为,只需应对镇国公府内的豺狼虎豹,却没想到,暗处还藏着如此神秘莫测的势力。

冷血生父的绝情,庶母庶妹的歹毒,再加上暗中窥视的神秘黑影……

这大靖王朝,这镇国公府,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凶险。

而她手中的银针,即将面对的,不仅仅是深宅内斗的阴谋,还有来自暗处的、足以致命的危机。

一场席卷她命运的风暴,正在悄然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