坤宁宫上空,乌云压顶,狂风卷着宫沙拍打在朱红宫墙上,发出沉闷的呼啸声。
太后仪仗浩浩荡荡抵达宫门,还未入内,便已听见殿内撕心裂肺的哭喊。太监宫女跪了一地,个个面色惨白,太医院一众太医团团围在殿外,你看我我看你,无人敢进,更无人敢言。
一见太后驾到,所有人慌忙跪地行礼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太后脸色沉如寒潭,厉声喝道:“皇后情况如何?一群废物杵在这里做什么!”
太医院院正颤巍巍上前,磕头不止:“太后娘娘,皇后娘娘……脉象紊乱,气若游丝,吐血不止,臣等用尽良方,都无法止血,更无法探知病因,实在是……无能为力啊!”
“无能为力?”太后勃然大怒,一脚踹在他肩头,“朕养你们这群太医何用!昭阳病危你们束手无策,如今皇后昏迷你们又一筹莫展,是不是要等到皇室尽数遭了毒手,你们才肯甘心!”
院正被踹得倒地,不敢起身,满殿太医尽数匍匐在地,噤若寒蝉。
昨夜昭阳公主险遭不测,今日皇后骤然昏迷,短短两日之内,皇室连遭重创,宫中人人自危,流言四起,都说宫中有厉鬼作祟,妖邪害人。
一时间,殿外竟有人低声提议:“太后娘娘,不如……请国师入宫做法驱邪?再拖延下去,皇后娘娘她……”
“荒唐!”太后厉声呵斥,可眼底却闪过一丝犹豫。
深宫之中,最信鬼神之说,此刻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,除了请方士做法,似乎再无他路。
就在这人心惶惶、众人皆信鬼神之说的时刻,一道清冷而坚定的声音,骤然响起:
“太后娘娘,皇后并非中邪,是中毒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沈清鸢缓步从太后身侧走出,素衣浅裙,身姿挺拔,目光锐利如剑,扫过惊慌失措的众人,没有半分惧色。
她的出现,瞬间让场面一静。
有人信服,有人质疑,更有人满心不屑。
“又是她?”人群中,贵妃身边的太监福全阴恻恻开口,“明慧县主,昨夜公主出事你说是中毒,今日皇后出事你还说是中毒,天底下哪来这么多毒?依我看,你就是妖言惑众,扰乱宫闱!”
“就是!太医院数十位太医都查不出病因,你一个深宅出来的女子,懂什么医术!”
“请太后三思,速速请国师驱邪,莫要被此女延误了皇后娘娘的病情!”
质疑声、反对声、催促声交织在一起,几乎要将沈清鸢淹没。所有人都认定,她是在逞能,是在拿皇后的性命赌自己的前程。
青禾站在远处,急得眼泪直流,却被侍卫拦着,无法上前。
沈清鸢却丝毫不为所动,目光直直看向太后:“太后娘娘,中邪者,脉象浮虚,面呈青灰,魂不守舍;而中毒者,脉象紊乱,吐血带黑,唇泛乌色。皇后此刻症状,与中邪全然不符,与心脉碎毒完全吻合。”
“心脉碎毒?”太后一愣,“此毒从未听闻,你如何确定?”
“此毒藏于饮食之中,无色无味,初期毫无症状,一旦发作,心脉寸断,吐血不止,三个时辰内便会气绝身亡。”沈清鸢声音清亮,传遍每一个角落,“此毒与公主所中之毒出自同一人之手,目的就是搅乱后宫,动摇皇室根基!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太医们:“太医院查不出,是因为此毒需以银针探脉,以气引毒,汤药根本无法检测。若此刻请国师做法,不过是自欺欺人,三个时辰后,皇后娘娘必定回天乏术!”
福全见状,立刻尖声哭喊:“太后娘娘!她这是诅咒皇后!此女心术不正,求太后将她拿下,以慰后宫在天之灵!”
贵妃也从人群中走出,一身华贵宫装,泪眼婆娑,看似悲痛,实则字字针对沈清鸢:“太后娘娘,臣妾知道明慧县主救了昭阳,可皇后乃国母,事关重大,不能任由她胡乱施针啊!万一有闪失,谁能担待得起?”
贵妃一开口,宗室大臣、后宫妃嫔纷纷附和,黑压压一片人,全都站在沈清鸢的对立面。
他们怕担责,怕被牵连,更怕一个无名无份的县主,抢了太医院的风头,坏了后宫的规矩。
太后看着满殿反对之人,又看看昏迷不醒的皇后,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。
一边是满朝文武、后宫众人的一致反对,一边是沈清鸢眼中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一旦沈清鸢错了,皇后当场殒命,她这个太后,也难辞其咎。
“沈清鸢,”太后声音沉重,“你可知,以银针刺激心脉,稍有不慎,会让皇后当场气绝?你敢用性命担保吗?”
“臣女敢。”
沈清鸢没有半分犹豫,声音斩钉截铁,响彻坤宁宫广场:
“臣女愿以明慧县主之位、自身性命、家族荣耀三重重担保,若救不活皇后,臣女愿当场自裁,以死谢罪!”
一言既出,满殿皆惊。
谁也没想到,这个年仅十六的女子,竟敢赌上一切,力排众议,一意孤行。
贵妃脸色微变,福全眼神闪烁,连太医院的太医们,都愣住了。
太后看着她眼中孤注一掷的坚定,终于咬牙下定决心,挥袖厉声道:“好!本宫信你一次!所有人退至殿外,任何人不得干扰施针,违令者——斩!”
一声令下,无人敢再反对。
贵妃等人满心不甘,却只能悻悻退去,眼神阴鸷地盯着坤宁宫大门,等着看沈清鸢一败涂地、身首异处。
沈清鸢独自踏入坤宁宫内殿。
殿内药味刺鼻,皇后躺在龙床上,面色惨白如纸,嘴角不断溢出黑血,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,胸口毫无起伏,随时都可能断气。
沈清鸢没有丝毫耽搁,立刻取出母亲留下的九转还魂针匣。
九枚银针,银光锃亮,寒气逼人。
她盘膝坐于榻前,凝神静气,摒除所有杂念,指尖运力,稳稳捏住第一枚银针。
此刻,她不是镇国公府的嫡女,不是皇宫里的县主,不是深陷棋局的棋子。
她是手握银针、可定生死的医者。
“皇后娘娘,得罪了。”
话音落,沈清鸢手腕一动,银针如流星破空,精准刺入皇后胸口膻中穴。
此穴乃心脉之根,扎之则生,误之则死。
她指尖轻捻银针,以自身内力为引,缓缓注入皇后心脉,稳住即将寸断的经脉。
紧接着,第二针、第三针、第四针……
九针齐出,分刺九大心脉要穴,针入三分,分毫不差,力道精准到极致。
这是逆天改命的针法,是以命换命的医术。
不过半刻钟,沈清鸢额角布满冷汗,浸湿鬓发,素色衣袖被冷汗浸透,脸色越来越苍白,气息越来越虚浮,内力几乎消耗殆尽。
可她的手,始终稳如泰山,没有半分颤抖。
殿外,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。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,每一刻都像一年那么漫长。
贵妃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意,等着殿内传来皇后殒命、沈清鸢被擒的消息。
福全搓着手,只等太后一声令下,便将沈清鸢碎尸万段。
太医院院长低着头,心中认定沈清鸢必败无疑。
就在此时——
“咳——!”
一声微弱的咳嗽,从内殿传出。
紧接着,是宫女惊喜的哭喊:“醒了!皇后娘娘醒了!不吐血了!皇后娘娘没事了!”
一句话,让殿外所有人都僵在原地。
贵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眼神难以置信。
福全浑身一颤,面如死灰。
太医院的太医们,个个目瞪口呆,满脸震撼。
太后大喜过望,快步冲入内殿,只见皇后缓缓睁开眼睛,虽然虚弱,却已然清醒,黑血止住,呼吸平稳,心脉已然稳住。
“皇后!”太后握住她的手,老泪纵横。
皇后虚弱地看向沈清鸢,声音微弱却满是感激:“多谢……明慧县主……救命之恩……”
沈清鸢勉强收针,只觉得浑身酸软,几乎栽倒在地,却依旧强撑着行礼:“皇后娘娘吉人天相,臣女不过是尽了医者本分。”
太后看着她疲惫不堪却眼神清亮的模样,心中又疼又敬,当场朗声下令:“沈清鸢听旨!”
沈清鸢躬身听命。
“你救昭阳,护皇后,破毒计,安后宫,功在社稷,勋同王侯!即日起,晋封你为明慧郡主,赐金印,食邑千户,掌宫廷太医院全权,上至妃嫔公主,下至宫人太监,皆由你调治,见官不拜,见妃不跪,特权同公主!”
晋封郡主,掌太医院全权,特权同公主!
这是整个大靖王朝,从未有过的殊荣!
一个无母家撑腰、无父兄庇护的孤女,仅凭一手银针,在深宫中力排众议,逆天改命,一步登天,成了连妃嫔都要敬畏三分的存在。
殿外众人听闻旨意,尽数跪倒,再无人敢有半分质疑,再无人敢轻视这位从镇国公府走出来的女子。
沈清鸢躬身谢恩:“臣女,谢太后恩典。”
银针在手,生死我控。
这一刻,她终于在这座吃人的皇宫里,真正站稳了脚跟。
可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皇后苏醒、郡主加封的喜悦中时,沈清鸢的目光,无意间落在皇后枕边的一枚玉佩上。
那玉佩通体雪白,质地温润,却是一枚引毒佩。
此佩能吸附各类奇毒,将毒性浓缩于玉中,寻常人根本无法辨认。
而玉佩之上,刻着一个极其微小、几乎看不见的字——
萧。
萧?
萧玦?
沈清鸢浑身一震,指尖猛地收紧,银针险些落地。
皇后体内的毒,竟与靖王萧玦有关?
他到底是谁?
他在这场后宫毒杀案中,扮演着什么角色?
他一次次护着她,是真心相助,还是把她当成更有用的棋子?
无数疑问涌上心头,让沈清鸢脊背发凉,寒意彻骨。
她抬头望向殿外沉沉的宫阙,只见一道玄色身影,正立于宫墙之上,遥遥望着坤宁宫的方向。
萧玦一袭黑衣,身姿挺拔,俊美无俦的脸上,挂着一抹意味深长、深不可测的笑意。
四目相对的刹那,沈清鸢心头猛地一沉。
她终于明白——
皇后苏醒,她力排众议、登顶郡主,不过是这盘惊天棋局中,最微不足道的一步。
而真正的杀招,还在后面。
下一刻,皇后突然再次捂住心口,脸色骤变,声音惊恐地吐出一句话:
“清鸢……我心口……好冷……有东西……在咬我的心脉……”
新一轮的毒发,比上一次,更凶,更险,更致命。
而这一次,连沈清鸢都不知道,她手中的银针,还能不能,再一次逆天改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