禁足令下,听竹院看似被彻底隔绝在镇国公府之外,反倒成了一方无人打扰的清净小天地。
晨雾未散,微凉的湿气裹着草木清气漫入院中,沈清鸢盘膝坐在榻上,指尖银针缓缓从足三里穴抽出。一连数日运针排毒,她面色已褪去死灰,唇间染了浅淡血色,原本孱弱虚浮的脚步,如今也稳当有力,再无半分濒死的病气。
青禾端着刚蒸好的山药糕走进屋内,看着自家小姐从容收针的模样,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:“小姐,您今日精神越发好了,方才厨房送了新制的点心,比前几日精细多了,看来柳氏派人传话后,底下人总算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怠慢咱们了。”
沈清鸢将银针擦拭干净,收入木盒,抬眸淡淡扫向院外:“不过是趋炎附势的本能,并非真心敬服。我被禁足听竹院,看似受限,实则正好趁机整顿院中人手——这听竹院上下,若不能全是可用之人,日后柳氏再动手,我们连通风报信的人都没有。”
青禾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,面露难色:“小姐有所不知,咱们院里算上洒扫、烧火、厨役,一共六个下人,全是柳氏当初故意塞进来的,平日里要么偷懒耍滑,要么暗中传话,个个都不是忠心的。”
“越是这样,越要驯服。”沈清鸢指尖轻叩桌面,眸色沉静,“人心都是趋利避害的,他们跟着柳氏,不过是觉得我这个嫡小姐无依无靠,跟着我没有好处,反倒会惹祸上身。可若是让他们知道,跟着我,能活命、能得利、能站稳脚跟,他们自然会倒戈。”
她早已看清,这深宅大院里的下人,最是现实不过。
从前原主软弱可欺,他们便踩低拜高;如今她展露锋芒,只需略施手段,便能将这群墙头草,收拢成自己的刀。
话音刚落,院外便传来一阵粗声粗气的抱怨,伴随着摔东西的轻响,刺耳得很。
“真是晦气,好好的差事不做,偏偏被发配到这破院子里伺候一个禁足的废物,连月钱都要少一半!”
“少说两句,柳夫人说了,只要盯着她,按时上报动静,日后自然有我们的好处。”
“好处?我看是跟着等死!这破地方连口热汤都喝不上,还得看那个贱婢青禾的脸色,真当自己是个主子了!”
说话的是院里的洒扫婆子张妈,和烧火的小厮李柱,两人平日里最是嚣张跋扈,仗着有柳氏撑腰,从不把沈清鸢放在眼里。
青禾气得脸色发白,攥紧了拳头:“小姐,他们又在背后嚼舌根!我这就去教训他们!”
“不必。”沈清鸢抬手拦住她,语气平静,“让他们进来,我有话要说。”
青禾虽不解,却还是依言走到院门口,沉声道:“小姐传你们进内室回话。”
张妈和李柱对视一眼,满脸不屑,磨磨蹭蹭地走进屋,连个礼都不行,歪歪扭扭地站在原地,眼神里满是轻慢。
随后,院里剩下的四个下人也陆续到齐,个个垂着头,眼神躲闪,一看就各怀鬼胎。
沈清鸢端坐榻上,素衣素裙,却脊背挺直,眉眼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,目光缓缓扫过众人。
那目光平静却锐利,如同寒刃出鞘,让原本散漫无礼的下人们,莫名心头一紧,下意识地收敛了几分放肆。
“你们都是柳氏派来的人,这点,我心里清楚。”
沈清鸢一开口,便直接戳破了窗户纸,屋内众人脸色骤变,张妈更是强装镇定地梗着脖子:“小、小姐说笑了,我们都是安分当差的……”
“安分当差?”沈清鸢轻笑一声,笑声清浅,却带着十足的讥讽,“背后辱骂嫡主,偷懒怠工,暗中传递消息,克扣院中火炭吃食,这就是你们的安分?”
她字字清晰,句句戳中要害,下人们瞬间脸色惨白,扑通扑通跪倒一片,浑身发抖。
他们没想到,沈清鸢竟然什么都知道!
张妈腿一软,瘫在地上,强撑着狡辩:“小姐饶命!是奴才们一时糊涂,绝不敢再犯了!”
“糊涂?”沈清鸢眸色一冷,“从前原主在时,你们百般欺凌,断粮断水,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推入荷花池、被人下毒残害,冷眼旁观,见死不救,这也是糊涂?”
最后一句,语气陡然加重,吓得众人连连磕头,连呼不敢。
沈清鸢冷眼看着他们惶恐的模样,没有半分心软。
对这些拜高踩低的下人仁慈,就是对自己残忍。她要的不是他们的惧怕,而是彻底的臣服。
“我知道,你们跟着柳氏,是觉得我这个嫡小姐失势,跟着我没有活路。”沈清鸢放缓语气,声音平静却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,“可你们想过没有,柳氏不过是把你们当棋子,用得上时给点甜头,一旦出事,第一个推出去顶罪的,就是你们。”
“昨日我与柳氏对峙,她为了自保,毫不犹豫舍弃身边的王嬷嬷,你们觉得,自己比王嬷嬷更金贵吗?”
一句话,戳中了所有下人的软肋。
他们本就是最底层的奴才,柳氏心狠手辣,一旦事发,他们的确只有死路一条。
李柱磕了个头,颤声问道:“小、小姐,那我们……我们该怎么办?我们也是被逼的啊!”
“很简单。”沈清鸢目光扫过众人,缓缓开口,开出了让他们无法拒绝的条件,“从今日起,弃暗投明,一心效忠我,我保你们日后安稳无虞,月钱翻倍,年底有赏,谁立下功劳,我便抬举谁,放出去做个管事,或是给一份体面的差事,都由我说了算。”
“可若是依旧执迷不悟,暗中勾结柳氏,出卖听竹院……”
沈清鸢顿了顿,指尖轻轻一捻,一枚泛着冷光的银针悄然出现在指尖,针尖在晨光下闪过一抹寒芒。
“我这银针,能治病救人,也能让人无声无息地生病、发狂、甚至消失。你们可以试试,是柳氏的赏赐诱人,还是我的银针,更快。”
语气清淡,却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威慑力。
她没有说半句狠话,可那一手出神入化的银针之术,前日震慑王嬷嬷、昨日逼退柳氏的场面,众人早已有所耳闻。
眼前这位嫡小姐,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。
她狠得下心,也下得去手。
张妈看着那枚银针,吓得魂飞魄散,连忙磕头不止:“奴才愿意效忠小姐!永生永世,绝无二心!若有违背,天打雷劈!”
其余下人见状,也纷纷跟着发誓,声音恳切,再无半分虚情假意。
沈清鸢看着他们,淡淡开口:“发誓无用,我只看行动。从今日起,听竹院规矩改一改——各司其职,不许偷懒,不许嚼舌根,不许对外泄露半句院内之事,每日当差情况,由青禾统一记册,有功必赏,有过必罚。”
她目光落在张妈身上:“张妈,你年纪大,熟悉府中人事,往后负责盯着院外动静,柳氏那边有任何风吹草动,立刻回来禀报,事成之后,我给你涨月钱,免了你女儿的卖身契。”
张妈眼睛一亮,激动得连连磕头:“谢小姐!奴才一定拼死办好!”女儿是她的软肋,沈清鸢一句话,便彻底收服了她的心。
沈清鸢又看向李柱:“你腿脚快,负责外出采买,顺便打探府中消息,尤其是沈清月的身体状况,一丝一毫都不能错漏。”
“是!奴才遵命!”
剩下的厨娘、丫鬟、婆子,也一一被沈清鸢安排妥当,分工明确,各有职责,也各有盼头。
一群原本各怀鬼胎的下人,此刻竟齐齐生出了一股归属感。
他们忽然发现,跟着这位看似清冷的嫡小姐,比跟着笑里藏刀的柳氏,要踏实得多。
待众人退下各司其职,青禾才满脸敬佩地看着沈清鸢:“小姐,您太厉害了!这么轻易就把他们全都收服了,往后咱们听竹院,总算有自己的人了!”
“不是轻易,是拿捏住了他们的软肋。”沈清鸢收起银针,眸色沉静,“人心都是一点点收拢的,今日只是开始,往后还要看他们的行动。不过经此一事,柳氏再想从听竹院打探消息,就没那么容易了。”
她要的,不仅仅是几个听话的下人,而是一张属于自己的消息网。
在这虎狼环伺的镇国公府,唯有眼观六路、耳听八方,才能立于不败之地。
接下来的半日,听竹院焕然一新。
下人们各司其职,手脚麻利,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,厨房烧起了热气腾腾的饭菜,再也没有半分从前的懒散与破败。
张妈更是办事利落,不到一个时辰,便从外面打探到了消息,悄悄回来禀报。
“小姐,二小姐沈清月身上的痒症越来越重了,抓得浑身是伤,请了府中三位大夫,全都查不出病因,柳氏急得团团转,今日一早就派人去请太医院的院正了。”
沈清鸢指尖轻叩桌面,眼底闪过一丝冷芒。
沈清月的痒症,是她亲手施下的针穴之术,无药可解,唯有她能解。
柳氏越是慌乱,她的筹码,就越重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国公爷今日一早便去了军营,柳氏趁着国公爷不在,暗中吩咐了厨房,要在咱们的膳食里动手脚,只是厨房的人怕您的银针,不敢轻易答应,正在推脱。”
沈清鸢冷笑一声。
果然,柳氏从来没有放弃害她的心。
禁足听竹院,没有沈毅庇护,柳氏便以为可以肆无忌惮地下手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沈清鸢淡淡吩咐,“你下去盯紧厨房,他们送来的任何东西,先不要碰,回来告诉我。”
“是,奴才明白!”张妈躬身退下,行事越发谨慎忠心。
青禾忧心忡忡:“小姐,柳氏实在太歹毒了,幸好我们收拢了下人,不然这一次,又要着了她的道!”
“她越是急,越是露出破绽。”沈清鸢眸色锐利,“从前我被动挨打,如今我有了自己的人手,便是从防守,转为反击的时候了。”
收拢人心,驯服下人,不过是她立足深宅的第一步。
接下来,她要让柳氏知道,就算被禁足,她沈清鸢,也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。
傍晚时分,厨房派人送来了晚膳,四菜一汤,看着精致丰盛,香气扑鼻。
青禾按照吩咐,没有立刻上桌,而是先禀报给沈清鸢。
沈清鸢走到桌边,目光淡淡扫过饭菜,指尖银针轻轻一挑,在一碗银耳羹中轻轻一点。
银针尖端,瞬间泛起一丝极淡的黑色。
青禾脸色大变:“小姐!真的有毒!柳氏她真的敢在饭菜里下毒!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沈清鸢收回银针,面色平静无波,眼底却寒光乍现,“去,把院里所有下人都叫过来,连同厨房送饭菜的小厮,一起叫进来。”
青禾立刻应声而去。
不多时,听竹院所有下人齐聚屋内,厨房送菜的小厮还不明所以,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。
沈清鸢手持银针,缓步走到小厮面前,目光冷冽如冰。
“柳氏让你在饭菜里下毒,要毒死我,你可知罪?”
小厮脸色骤然大变,双腿一软跪倒在地,连连磕头:“小姐饶命!是夫人逼我的!奴才不敢不做啊!”
沈清鸢没有看他,转而看向身后自己收拢的一众下人,声音清亮,传遍屋内每一个角落。
“你们都看清楚了,这就是柳氏的手段。今日她要毒杀我,明日,就可能为了灭口,毒杀你们。”
“我给你们的,是安稳活命、体面得利;柳氏给你们的,却是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命。”
“今日此事,便是给你们最后一次考验——是继续跟着柳氏自取灭亡,还是死心塌地效忠我,你们自己选。”
话音落下,屋内死寂一片。
下人们看着那碗有毒的银耳羹,再看看面色冰冷的沈清鸢,心中最后一丝摇摆彻底消失。
他们齐刷刷跪倒在地,声音整齐而坚定:“奴才誓死效忠小姐!绝无二心!”
这一刻,沈清鸢才算真正收服了听竹院所有人心。
而就在此时,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伴随着管家尖利的呼喊。
“大小姐接令——柳夫人身体抱恙,突发怪病,请大小姐即刻前往正院诊治!”
屋内众人皆是一愣。
柳氏病了?
还是突发怪病?
沈清鸢眸色微沉,指尖银针缓缓握紧。
好一个柳氏,一计不成又生一计。
下毒不成,便装病引她前去,这分明是摆下的一场鸿门宴。
去,必定危机四伏;
不去,便会落下不孝忤逆的罪名。
沈清鸢抬眸望向正院的方向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。
既然你敢设局,我便敢赴约。
只是这一局,谁生谁死,还不一定。
夜色渐浓,一场暗藏杀机的对峙,即将拉开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