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缺坐在锈带边缘一间废弃配电室的黑暗中，面前一块巴掌大的屏幕亮着幽蓝的光。屏幕上分割出几个小画面：梧桐街道枫林公寓附近的几个公共监控视角（他通过非法手段接入的静态循环画面，有延迟），以及一个模糊的、微微跳动的热成像信号——来自他预先安装在枫林公寓对面楼顶的一个微型被动传感器。
传感器记录显示，大约一个小时前，一个符合人类体征的热源在公寓楼下与另一个热源（苏晚晴）有过短暂交汇，持续约三分钟。随后，一个热源进入公寓楼，另一个热源在楼下停留片刻后离开。
进入公寓楼的是苏晚晴。离开的那个……从热成像轮廓和动作模式初步分析，身高约165-168cm，女性，体型偏瘦，行动姿态带有一种受过训练的、克制的协调感。
不是普通居民。是监察员。
林缺的手指在冰冷的操作面板上快速敲击，调取那个时间段附近街区的其他监控碎片（他能黑入的范围有限）。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的门口监控中，他捕捉到了一个一闪而过的侧影：一个穿着深色便服、短发、面容清冷的年轻女性，正低头查看手中的平板，然后快步离开。
他将这个侧影与净忆司第七分局内部可公开查询的职员信息库（他很久以前盗取的部分副本）进行快速的面部特征比对。匹配度最高的结果弹出：
叶晚。净忆司第七分局，二级监察员。入职四年零七个月。负责辖区情感数据异常监控。近期主要记录：处理梧桐街非法记忆交易事件（结论：低风险，已处理）。
是她。那个在梧桐街地下室里，发现了暗格，却选择隐瞒的监察员。那个在锈带事件中，违规调用无人机试图回收他设备残骸，并被他警告的监察员。
现在，她出现在了苏晚晴的住处附近，并与苏晚晴进行了接触。
巧合？不可能。
叶晚在调查晨曦社区试点，并且查到了苏晚晴。她已经从历史档案，追查到了活生生的当事人。而且，她选择了直接接触。
她想干什么？从苏晚晴口中得到什么？证实当年的副作用？获取更多关于“情感同步”技术的细节？还是……她也在寻找“源”？
林缺感到后背发凉。叶晚的行动比他预想的更快，更大胆。她似乎并不满足于常规调查，而是在主动深入禁区。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风格，比一个按部就班的净忆司官员更危险。
更让他不安的是，叶晚在梧桐街隐瞒了暗格，在锈带被警告后没有上报，现在又私下接触苏晚晴……这不像是一个忠诚的系统维护者的行为。她在隐瞒什么？她有什么私人目的？还是说，她也对系统的“真相”产生了怀疑，甚至……同情？
无论是哪种，叶晚现在都是一个巨大的变数。一个手握官方权限、行事难以预测、且已经触及核心秘密的变数。
她接触苏晚晴，是第一步。下一步，她会做什么？将苏晚晴列为正式调查对象？申请对苏晚晴进行深度记忆扫描？还是试图利用苏晚晴，引出“林缺”或“源”？
无论哪种，苏晚晴的处境都变得极度危险。一旦她进入净忆司的正式视野，她过去被“静默”的经历、她与晨曦社区试点的关联、甚至她可能残存的、未被完全处理的记忆，都可能被翻出来。系统绝不会允许这样一个“活体证据”继续安然存在。
林缺必须采取行动。但怎么做？
警告苏晚晴，让她立刻离开？苏晚晴会相信一个陌生人吗？而且，她看起来已经“适应”了现在的生活，让她突然抛弃一切逃亡，她会愿意吗？更重要的是，大规模行动更容易暴露。
还是说，先处理掉叶晚这个威胁？叶晚是监察员，处理她风险极高，会立刻引来净忆司的全面追查，打乱他所有的计划。
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一角，那里显示着陈雨公寓附近几个监控的实时画面（同样有延迟）。陈雨的房间灯亮着，她似乎在桌前坐着。这个“抗性体”，这个他亲手“催化”了的样本，此刻又在想什么？她知道叶晚在调查苏晚晴吗？她知道自己离危险有多近吗？
林缺感到一阵烦躁。棋盘上的棋子突然都开始不按预期移动，潜在的猎手（叶晚）在逼近他的关键棋子（苏晚晴），而他自己这个“棋手”，却困在锈带的黑暗里，束手束脚。
他需要更主动。他需要制造混乱，转移视线，争取时间。
一个计划在他脑中快速成型。一个利用“镜子”碎片的升级版计划。不再是小范围的、温和的“视觉噪点”，而是一次更具干扰性、更难以忽视的“感知冲击”。
目标：第七区核心商业区，最大的公共全息广告牌之一。那里人流量大，监控密集，是系统的“面子工程”。他要向那块广告牌，注入一段经过特殊编码的、能短暂干扰附近人群“情感-视觉”神经耦合的强信号。
效果预期：在信号爆发的瞬间（预计持续3-5秒），广告牌上精心设计的、旨在激发“愉悦”和“消费欲”的动态影像，会在部分高感知或情绪状态不稳定的个体眼中，发生短暂的、恐怖的“扭曲”——美好的画面可能变成令人不适的抽象色块，微笑的面孔可能变成扭曲的哭脸，温馨的家庭场景可能变成诡异的默剧。伴随而来的，可能还有短暂的眩晕或恶心感。
这不是攻击，是“展示”。展示系统精心营造的“幸福表象”之下，可能存在的、不稳定的、甚至令人不安的“底层代码”。是一次公开的、无法被轻易忽略的“系统故障”演示。
目的有三：
1. 转移净忆司的注意力：核心商业区发生如此明显的、涉及大规模人群感知异常的事件，净忆司必须投入大量资源调查，暂时无暇顾及对苏晚晴的深入追查。
2. 测试系统反应：观察净忆司、市政系统、甚至“鸿钧”会如何应对这种“无法归类”的感知攻击。是掩盖？是修复？还是会暴露出更深层的应急机制或隐藏力量？
3. 向潜在的“同类”发出信号：那些在信号中“看见”了异常的人，可能会意识到自己不是疯了，可能会开始寻找解释，可能会……成为新的“种子”。
风险极高。信号源很容易被三角定位。一旦他被抓住，一切就结束了。
但他必须冒这个险。为了争取时间，为了保护苏晚晴（也许也为了保护陈雨），也为了……将这场暗处的战争，稍微推到明处一点。
他看了一眼时间，晚上10点20分。核心商业区的夜生活高峰即将开始。
他需要立刻准备设备，选择发射地点，规划撤离路线。
行动时间，定在一小时后。
同一时间，陈雨的公寓。
她坐在桌前，面前摊开着工作用的平板，屏幕上是一张未完成的社区绿地设计图。但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傍晚回家时，她隐约听到楼下几个邻居在议论，说晚上有“上面的人”在社区里做“情绪调查访谈”，还拦住人问了奇怪的问题。描述中那个“短发、个子不高、看起来很干练的年轻女人”，让她莫名地联想到了叶晚——那个在净忆司监控画面里，面容冷峻的女监察员。
是叶晚吗？她来梧桐街道做什么？做情绪调查？还是……在调查别的？
陈雨的心悬了起来。她想起了自己藏在抽屉深处的、那个记录着“不对劲”的小本子（虽然已经烧掉，但记忆还在），想起了自己查阅的早期报告，想起了在锈带发现的标记，想起了苏晚晴这个名字。
叶晚的出现，像一片不祥的阴云，笼罩在她刚刚因为找到“苏晚晴”线索而升起的一丝希望之上。
她走到窗边，撩开窗帘一角，看向楼下街道。灯光依旧，行人稀少，一切平静。但她总觉得，在这平静之下，有什么东西正在收紧。
她想起林缺给她的那张一次性的通讯卡片。卡片已经烧了，但那个频道代码她记得。只有一次使用机会，说完即毁。她一直没敢用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对谁有危险。
现在，危险似乎正在逼近。不仅是逼近她，可能也逼近了苏晚晴，甚至逼近了那个不知在何处的林缺。
她该用那个频道吗？警告谁？警告什么？她甚至不确定林缺是敌是友。
但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她。她不能坐以待毙。她需要做点什么，哪怕只是发出一个模糊的预警。
她回到桌前，打开那个几乎不用的、基础型号的个人终端。她知道这种终端通讯会被监控，但那个一次性频道是加密的，且只能用一次。她回忆着那串代码，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颤抖地输入。
她不知道林缺能否收到，也不知道收到后会怎么做。她只知道，她必须把这个信息传递出去：
“监察员叶晚，今晚出现在梧桐街道枫林公寓，接触目标疑似苏晚晴。危险。”
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，然后，按下了发送键。
屏幕上显示“发送中……”，然后变成“发送成功。通道已关闭并销毁。”
消息发出了。她感到一阵虚脱，同时也有一丝奇异的解脱。她做了她能做的。
接下来会怎样？她不知道。
她只能等待，在越来越浓的夜色和越来越近的危险中，等待。
晚上11点30分，第七区核心商业区，“星辉广场”。
巨大的全息广告牌覆盖了整整一栋摩天楼的侧面，正在循环播放着最新款的悬浮车广告。画面流光溢彩，充满动感与未来感，配合着激昂的音乐，吸引着下方熙熙攘攘的人群。空气中弥漫着各种美食、香水、和“提升购物愉悦感”的合成气息。
林缺藏身在广场对面一栋旧写字楼的顶层通风管道里。这里视角绝佳，能清晰看到广告牌和下方人群。他面前架设着那台经过大幅改装、功率更强的定向信号发射器，天线精确对准了广告牌背后的主控信号接收阵列。
他戴着一个简易的神经同步目镜，能看到经过他设备“增强”后的信号覆盖模拟图。覆盖范围以广告牌为中心，半径约八十米，足以笼罩广场最拥挤的区域。
时间到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将发射功率推到预设的最大值，按下了启动钮。
发射器发出低沉的高频嗡鸣，指示灯变成刺眼的红色。
广场上，广告牌的画面没有任何变化，音乐依旧。
但就在下一秒——
人群的边缘，一个正仰头看广告的年轻女孩，忽然“啊”地低叫了一声，捂住了眼睛，身体晃了晃。她旁边的同伴赶紧扶住她。
几乎同时，不远处一个边走边看广告牌的中年男人，脚步一个踉跄，差点摔倒，脸色瞬间变得苍白。
广场中心，几个正在自拍的年轻人，看着手机屏幕里广告牌的背景，纷纷露出困惑和恶心的表情，有人甚至干呕起来。
骚动像涟漪一样，以广告牌为中心，在人群中迅速扩散开来。惊叫声、困惑的询问声、不适的呻吟声此起彼伏。原本有序的人流开始出现混乱，人们互相推挤，试图离开那片突然变得“不对劲”的区域。
广告牌上的悬浮车依旧在炫酷地飞行，模特的笑容依旧灿烂。但在至少上百人眼中，那画面已经变成了扭曲的、令人不安的怪诞景象。
林缺在目镜中看着模拟图上代表“异常神经反应”的红点不断爆开，蔓延。成功了。效果甚至比预期更强。
他没有丝毫喜悦，只有冰冷的计算。他立刻切断发射，设备启动过热自毁程序。他快速拆卸设备，将核心部件装入特制的屏蔽袋，然后像猿猴一样，沿着通风管道向预定的撤离路线移动。
整个过程，从发射到撤离，不超过二十秒。
在他身后，星辉广场已经乱成一团。安保机器人开始鸣响警报，疏导人群。远处，隐约传来了净忆司快速反应车辆的呼啸声。
猎手投出了石头。
现在，该听听森林里的回声了。
而他不知道的是，就在他发射信号前的几分钟，他那个用于接收紧急信息的、经过层层转发的加密频道，刚刚收到了一条来自陈雨的、简短而致命的警告。
警告的内容，与他即将引发的混乱，以及他自己此刻的处境，产生了致命的交集。
只是他还不知道。
风暴，已经在他头顶，悄然汇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