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辉广场的混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，涟漪在几分钟内就扩散到了第七区的每一个神经末梢。
叶晚是在返回分局的路上收到紧急警报的。个人终端的蜂鸣声尖锐刺耳，屏幕上炸开一片红光，最高优先级的事件代码滚动闪现：
【代码741：大规模公众感知异常事件】
【地点：第七区核心商业区，星辉广场】
【受影响人数预估：150-200人】
【症状报告：集体性短暂视觉扭曲/眩晕/恶心，无物理伤害，情绪恐慌蔓延】
【触发源：疑似高功率非标准神经信号干扰，针对公共全息广告牌主控信号】
【威胁等级：A（需立即遏制与溯源）】
A级威胁。这意味着事件已被标记为可能影响区域稳定，净忆司、市政应急、甚至“鸿钧”的自动响应协议都会被激活。
叶晚的心脏骤然缩紧。她立刻调转方向，朝星辉广场疾驰。悬浮车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，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。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：是意外事故？是敌对势力的攻击？还是……和“晨曦社区”、“苏晚晴”、“林缺”有关？
“情感同步强化装置”的早期副作用就包括视觉/听觉异常。
林缺的笔记里提到“镜子”、“噪点”。
锈带的测试信号就涉及视觉感知干扰。
这一切碎片，在“大规模公众感知异常”这个爆点下，瞬间拼接成一个可怕的猜想：林缺在升级他的“测试”。从锈带的小范围、低强度，升级到了核心商业区的大规模、高强度公开演示！
他想干什么？制造恐慌？证明系统的脆弱？还是……在向她，向净忆司，向整个系统示威？
叶晚感到一阵寒意。如果她的猜想是对的，那么她今晚接触苏晚晴的行为，很可能刺激了林缺，让他采取了如此极端的行动。她弄巧成拙，反而将苏晚晴和自己，都推到了更危险的境地。
悬浮车在距离星辉广场两个街区外就被迫降落。前方区域已被应急部门的无人机和物理路障封锁，蓝红色的警灯将夜空染成一片不祥的色彩。人群被疏导向远离广场的方向，许多人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惊恐和困惑，互相低声询问着刚才看到的“可怕的广告画面”。
叶晚亮出证件，穿过封锁线，快步走向临时设立的现场指挥点。那里已经聚集了净忆司、市政应急、公共安全等多个部门的人员，气氛紧张。
霍铭也在。他站在一块临时升起的光屏前，上面显示着广场的实时监控、受影响人群的初步统计、以及技术部门对干扰信号的初步分析波形图。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冷硬，听到叶晚的脚步声，他转过头，目光锐利如刀，落在她脸上。
“叶监察员，你来得正好。”霍铭的声音没有起伏，但压迫感十足，“初步分析，干扰信号特征与三天前锈带区域监测到的‘不明信号’有高度相似性，但在功率和编码复杂度上呈几何级数增长。这不是意外，是精心策划的攻击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盯着叶晚：“你负责监控锈带区域，对那个‘不明信号’有过初步调查。报告里结论是‘低风险，疑似设备测试’。现在看来，你的判断，出现了严重偏差。”
叶晚感到喉咙发干。她挺直脊背：“长官，锈带信号确实微弱且难以归类，我当时的判断基于有限数据。这次事件显然表明，操作者的危险性和技术水平远超预期。我请求加入现场调查组，将功补过。”
“将功补过？”霍铭走近一步，压低声音，只有两人能听见，“叶晚，你今晚的行踪报告显示，你在非值班时间，去了梧桐街道枫林公寓附近，进行所谓的‘社区情绪环境抽查’。而根据广场部分受影响者的模糊描述，干扰发生时，他们看到广告牌上出现了……扭曲的家庭画面，和诡异的笑脸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叶晚的心跳几乎停止。扭曲的家庭画面……诡异的笑脸……这听起来，和陈雨描述的噩梦，和苏晚晴当年报告的副作用，何其相似！林缺不仅在展示技术，他在用这种方式，影射“晨曦社区”的过去！
“我不明白，长官。”叶晚强迫自己保持镇定。
“不明白？”霍铭的眼神冰冷，“梧桐街道枫林公寓，住着一个叫苏晚晴的公民。四十八岁，自由职业，曾是小学美术教师。她的早期职业记录显示，她曾任职于晨曦小学，并在新历10年左右离职。而晨曦小学，就在当年的晨曦社区内。”
叶晚的血液仿佛凝固了。霍铭查了苏晚晴！而且速度这么快！他早就怀疑了，甚至在今晚之前，可能就已经将苏晚晴与晨曦社区联系起来！
“你今晚去接触苏晚晴，是巧合吗，叶监察员？”霍铭的声音像冰锥，“还是说，你也在调查什么？调查一些……没有被记录在正式报告里的东西？”
四目相对，空气几乎要迸出火花。周围其他部门的人员似乎感觉到了这边异常的气氛，纷纷投来目光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技术员快步跑来，脸色苍白：“霍组长！‘鸿钧’系统发来初步溯源分析！”
所有人都看向那块光屏。屏幕上，复杂的城市地图展开，一个红色的信号源路径被高亮标注出来——从星辉广场广告牌主控阵列，反向追踪信号衰减和反射特征，最终指向了一个大概的区域：第七区边缘，靠近锈带的几栋旧写字楼。
而在路径分析的旁边，出现了一行由“鸿钧”系统直接生成的、加粗的评估结论：
【干扰信号核心编码中，检测到与历史档案‘SY441-晨曦社区试点’部分原始实验数据存在高度隐蔽的模仿与逆向引用痕迹。初步判断，此次攻击带有明确的‘历史指涉’与‘象征性挑衅’意图。建议：提升对‘SY441’关联历史及潜在遗留影响的调查优先级。启动对相关历史接触者的保护性筛查。】
SY441！晨曦社区试点！历史指涉！象征性挑衅！
“鸿钧”亲自将这次事件，与二十年前的“晨曦社区试点”直接挂钩了！
指挥点一片死寂。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。这不是简单的技术攻击，这是针对系统历史污点的公开揭露和挑衅！是对“圆满纪元”根基的动摇！
霍铭猛地转向叶晚，眼神中的冰冷已经变成了某种更危险的东西——一种被触及核心禁忌后的、绝对的肃杀。
“叶晚监察员，”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，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，“鉴于你近期调查行为与本次重大事件的高度关联性，以及‘鸿钧’系统的直接建议，我以净忆司第七分局行动组长的名义，暂时解除你的现场职务。请你立刻返回分局，接受内部审查，配合对‘SY441’历史关联及本次事件的全面调查。在审查结束前，你的所有权限将被冻结，通讯设备上交，不得与任何外部人员接触。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
两名全副武装的净忆司行动队员无声地出现在叶晚身后。他们没有动作，但姿态已经表明了一切。
叶晚站在那里，感到整个世界都在旋转、崩塌。她看了一眼霍铭，又看了一眼光屏上“鸿钧”那行冰冷的结论，最后，目光扫过远处依旧混乱的星辉广场，和那些惊魂未定的人群。
她失败了。不，她可能从一开始，就踏进了一个早已为她设好的局。林缺的挑衅，霍铭的怀疑，“鸿钧”的介入……所有力量在此刻交汇，将她这个试图在夹缝中寻找真相的人，第一个推了出来，当作祭品，或者靶子。
她没有反抗，默默地交出了个人终端和监察员徽章。然后，在两名行动队员的“护送”下，转身离开。
走向那个未知的、但注定不会温和的“内部审查”。
走向黑暗。
就在叶晚被解除职务的同时，林缺刚刚从旧写字楼通风管道的另一个出口爬出，落在一条昏暗的后巷里。夜风带着铁锈和垃圾的味道。他快速脱下伪装外套，塞进一个不起眼的垃圾回收口，换上了一件普通的工装夹克。
他需要立刻离开这片区域，前往下一个安全的联络点，确认苏晚晴的情况，并尝试解读陈雨那条警告信息的确切含义。
然而，他刚走出后巷，转入一条稍宽的街道，就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。
太安静了。这个时间，虽然靠近锈带，但也不该一个人都没有。街角的监控探头，似乎比平时多了几个，而且角度微微调整，覆盖了所有可能的出口。
他的直觉拉响了最高警报。被发现了？这么快？
他立刻转身，想退回后巷，但后巷的入口处，不知何时，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两个人影。没有穿制服，但那种站姿和眼神，林缺一眼就认出来——是净忆司的外勤行动人员，而且是好手。
前有堵截，后有追兵。两侧是高大的、没有窗户的仓库墙壁。
他被包围了。
林缺的心沉到了谷底。星辉广场的行动这么快就被溯源？还是说，陈雨的警告信息被截获，导致他的位置暴露？或者……两者都有？
没有时间细想。他快速评估形势。对方至少有四人，可能更多。硬拼毫无胜算。他需要制造混乱，利用对地形的熟悉逃跑。
他的手悄悄伸向工装夹克的内袋，那里有几个自制的小型烟雾弹和强光弹。但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弹体的瞬间——
街道对面一栋建筑的阴影里，忽然亮起了两盏刺眼的车灯。不是警车或净忆司的车辆，是一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深灰色悬浮货车。
货车没有鸣笛，只是引擎发出一声低吼，猛地加速，朝着堵在巷口的两个净忆司人员直冲过去！
那两人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攻击，仓促间向两侧闪避。货车以一个惊险的角度擦着他们身边冲过，车轮在粗糙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，然后一个急转，横停在了林缺和后巷之间，车门“唰”地一声滑开。
驾驶座上，是一个戴着兜帽、看不清脸的人。他（她？）对林缺的方向猛地一甩头，示意他上车。
是锈带那个兜帽人！他（她）的同伙？
林缺没有犹豫。这是唯一的机会。他猛地冲向敞开的车门，在净忆司人员重新扑上来之前，纵身跃入车厢。
车门“砰”地关上。货车引擎再次咆哮，轮胎疯狂空转，然后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，将刚刚爬起的净忆司人员和他们的呼喊声瞬间甩在身后。
货车在狭窄的街道上左冲右突，速度极快，驾驶者对地形熟悉得可怕。林缺在颠簸的车厢里稳住身体，看向驾驶座。
“你是谁？”他嘶声问道。
驾驶者没有回头，只是抬起一只手，摘下了兜帽。
露出一头利落的短发，和一张清冷、但此刻写满紧张与决绝的侧脸。
是叶晚。
不，不是叶晚。叶晚应该正在被审查。而且这张脸虽然和叶晚很像，但更年轻一点，眼神里的东西也不同——叶晚的眼神是克制的锐利，而这个女人的眼神，是野性的、不顾一切的锋利。
“我叫叶晴。”女人终于开口，声音有些沙哑，但语速很快，“叶晚是我姐姐。你刚才差点被我姐的同事打包带走。不想死就坐稳，别问废话。”
叶晚的妹妹？林缺的大脑一片混乱。叶晚的妹妹怎么会开着一辆改装货车，在关键时刻救他？她怎么知道他的位置？她和“兜帽人”组织是什么关系？
货车一个急转弯，冲进了一条地下货运通道，将身后可能的追兵彻底甩开。通道里灯光昏暗，只有车灯照亮前方无尽的黑暗。
叶晴从后视镜里瞥了林缺一眼，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。
“我姐冒着被审查的风险，给你争取了一点时间。虽然不多。”她说，“但足够我问你一个问题了——”
她猛地踩下刹车，货车在通道中央发出刺耳的尖叫，停了下来。她转过身，第一次正眼看向林缺，眼神锐利如刀：
“你认识苏晚晴，对不对？你知道二十年前晨曦社区发生了什么，对不对？”
通道里，只剩下货车引擎低沉的怠速声，和两个人沉重而急促的呼吸。
黑暗，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但比黑暗更深的谜团，才刚刚开始显露它的轮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