疤脸汉子的拳头在常南眼前急速放大。
她能闻到对方身上浓烈的汗臭味,能看到拳头上凸起的骨节,能听到拳头撕裂空气的呼啸声。时间仿佛变慢了。
常南身体后仰,左脚后撤半步,右手从腰间抽出柴刀——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。疤脸汉子瞳孔骤缩,硬生生收住拳头,侧身避开刀锋。柴刀砍在旁边的破木箱上,木屑飞溅。
常南借力转身,朝茅厕后面的矮墙冲去。
疤脸汉子怒吼一声,追了上来。
矮墙不高,约莫五尺。常南冲到墙边,左脚蹬地,右手将柴刀往墙头一搭,借力跃起——她听到身后脚步声逼近,听到疤脸汉子粗重的呼吸,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。
她翻过墙头,落地时右脚踩进一个水洼,泥水溅了一身。
墙后是条窄巷,两侧堆满杂物——破箩筐、烂木板、半截石磨。巷子尽头有光,是邻县主街的灯笼光。常南没有往亮处跑,她转身钻进巷子深处,躲进一堆破箩筐后面。
脚步声在墙那边停住。
疤脸汉子没有立刻翻墙。他站在墙下,似乎在听动静。常南屏住呼吸,右手紧握柴刀,左手按住怀里那张证词——纸的触感粗糙,带着刘三手印的温度。
“小子,我知道你在这儿。”疤脸汉子的声音隔着墙传来,低沉,带着威胁,“刘三那废物跑不了多远。你跟他什么关系?他欠你的钱?还是你欠他的?”
常南一动不动。
巷子里很暗,只有远处灯笼投来的一点微光。光线下,灰尘在空气里缓缓飘落,像细小的雪花。她闻到腐烂菜叶的味道,闻到潮湿泥土的味道,闻到远处飘来的酒香。
墙那边传来窸窣声——疤脸汉子在翻墙。
常南立刻起身,猫着腰往巷子深处跑。她记得来时的路——这条巷子往左拐,能通到邻县的牲口市场,市场后面有条小河,河上有座石桥,过了桥就是出城的路。
她跑得很快,脚步很轻。
柴刀在腰间晃动,刀柄硌着肋骨。怀里的证词纸沙沙作响,像在催促她快些,再快些。
身后传来落地声——疤脸汉子翻过墙了。
“站住!”
常南没有回头。她冲到巷子拐角,左转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牲口市场到了。此时已是深夜,市场空荡荡的,只有几头没卖出去的瘦驴拴在木桩上,见到人影,不安地踢踏着蹄子。
地面铺着厚厚的稻草,踩上去软绵绵的,吸音。
常南钻进驴群中间,借着驴身的掩护,往市场后门移动。她听到疤脸汉子的脚步声在巷子口停住,听到他低声咒骂,听到他开始在市场上搜寻。
一头灰驴忽然打了个响鼻。
常南立刻蹲下,藏在驴腹下。
疤脸汉子朝这边走来。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,投在稻草上,像一只巨大的怪物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稻草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断裂声。
“出来吧。”他说,“这市场就一个出口。你跑不掉的。”
常南屏住呼吸。
她看到疤脸汉子的影子停在五步外。看到他弯下腰,检查地上的脚印——稻草太厚,脚印很浅,几乎看不出来。但他还是发现了什么,朝这边转过身。
常南的手摸向腰间。
不是柴刀。
她摸到一小包盐——那是她出门时带的,原本打算路上就着干粮吃。她解开布包,抓出一把盐,猛地朝灰驴的眼睛撒去!
灰驴受惊,嘶鸣着扬起前蹄。
疤脸汉子下意识后退。
常南趁机从驴腹下窜出,朝市场后门狂奔。她听到身后灰驴的嘶鸣声、疤脸汉子的怒骂声、其他驴子被惊动的踢踏声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场混乱的交响。
后门没锁,只是用木栓别着。
常南冲过去,拔开木栓,推开门——
门外是小河。
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,缓缓流淌。河对岸是农田,再远处是黑黢黢的山影。石桥在左手边二十步外,桥头挂着一盏风灯,灯罩破了,火光在风里摇曳。
常南没有上桥。
她直接跳进河里。
河水冰凉刺骨,瞬间浸透衣裳。她打了个寒颤,但动作没停——她顺着水流往下游漂了十几步,然后抓住岸边垂下的柳枝,爬上岸。
回头看去,疤脸汉子追到后门口,正站在河边张望。他看到了桥,看到了桥头的风灯,看到了空荡荡的农田。但他没有看到常南——她藏在岸边的柳树丛里,浑身湿透,像一尊泥塑。
疤脸汉子在河边站了很久。
久到常南觉得手脚都冻僵了,久到远处的鸡开始打鸣,天边泛起第一缕灰白。
他终于转身,骂骂咧咧地往回走。
常南又等了一刻钟,确认他走远了,才从柳树丛里爬出来。她拧了拧衣裳上的水,检查怀里的证词——油纸包得很严实,纸没湿,字迹和手印都完好。
她松了口气。
***
回清河县的路,走了整整一天。
常南绕开大路,专走田间小径。她不敢进村,只在路过溪流时停下来喝几口水,啃两口硬邦邦的杂粮饼。太阳升到头顶,又慢慢西斜,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傍晚时分,她看到了清河县的城墙。
城墙不高,青灰色的砖石上爬满苔藓。城门已经关了,只有侧门还开着,两个守门卒靠在门边打盹。常南没有进城——她从城墙外的菜地绕过去,绕到城西的乱葬岗,再从乱葬岗后面那条鲜为人知的小路,摸回柳树巷。
回到住处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她推开破木门,屋里一片漆黑。她摸到灶台边,找到火折子,吹亮,点燃油灯。
昏黄的光晕散开,照亮了这间狭小的屋子。
李澈还在床上沉睡,呼吸均匀。陈伯留下的馒头已经发硬,咸菜也干了。常南走到床边,伸手探了探李澈的额头——温度正常,没有发烧。她给他掖了掖被角,然后走到桌边坐下。
油灯的火苗跳动着,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常南从怀里取出油纸包,一层层打开。
第一层是王老汉的地契——泛黄的纸张,边缘磨损,上面“王有福”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。
第二层是医案——郎中写的,字迹潦草,但能看清“左腿胫骨断裂”、“需静养三月”、“药费二两”等字样。
第三层是假卖田契——那张写着“纹银五两”的纸,赵虎的私章盖得鲜红刺眼。
最后,是刘三的证词。
常南将证词铺在桌上,凑近油灯,逐字逐句地读。
字确实难看,但内容清晰:
“大周永和七年三月初八,赵虎带人强占王有福家三亩水田。王有福阻拦,被赵虎手下打断左腿。赵虎命我伪造卖田契,强按手印。事后赵虎赏我五百文。”
“大周永和七年五月初二,赵虎在醉仙楼饮酒,看中卖豆腐的沈娘子(人称豆腐西施)。沈娘子不从,赵虎命黑疤将其掳至赵府后院柴房。三日后,沈娘子尸体从赵府后门抬出,扔至乱葬岗。此事我亲眼所见,黑疤酒后曾炫耀说‘那娘们性子烈,自己撞墙死的’。”
“黑疤,本名不详,脸上有疤,右耳缺一角,是赵虎心腹。现仍在赵府当差。”
常南读完,闭上眼睛。
脑海中,系统界面浮现:
【证据链推演启动】
【物证:地契(原主王有福)、医案(伤情记录)、假卖田契(伪造文书)】
【人证证词:刘三(强占田地、殴打致残、目击命案)】
【关键人证线索:黑疤(直接参与者)】
【关联信息:陈伯提供——赵虎与王德贵每月初五在醉仙楼雅间会面,王德贵收受贿赂】
【证据链完整度:75%】
【缺失环节:1.黑疤证词;2.命案物证(沈娘子尸体、凶器、现场痕迹);3.王德贵受贿直接证据】
【建议:当前证据可在县衙立案,但鉴于王德贵与赵虎勾结,立案后证据可能被销毁,证人可能遭灭口。建议触发“越级呈送”机制。】
常南睁开眼睛。
油灯的火苗在她瞳孔里跳动。
“越级呈送需要什么条件?”她在心里问。
系统界面更新:
【越级呈送机制:将诉状及证据直接呈送州府衙门,绕过县衙。】
【触发条件:1.联名诉状(需至少三名受害者或证人联署);2.直达渠道(需有可靠途径确保诉状不被拦截)】
【当前进度:联名诉状(1/3),直达渠道(未获得)】
常南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。
嗒。嗒。嗒。
声音很轻,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联名诉状——王老汉算一个,刘三算一个,还差一个。沈娘子的家人?她不知道沈娘子有没有家人。或者,其他被赵虎欺压过的人?
直达渠道——谁能把诉状安全送到州府?陈伯?他只是一个老狱卒,没有这样的门路。李澈?他还在昏迷。她自己?一个“罪臣之女”,连县城都出不去。
难题。
但她没有慌。
她起身走到灶台边,舀了半瓢水,慢慢喝。水很凉,顺着喉咙滑下去,让头脑更清醒。她走回桌边,重新坐下,铺开一张新的黄纸。
笔是秃笔,墨是劣墨。
她蘸了墨,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:
“诉”
字写得端正,笔画有力,不像女子笔迹。这是她前世练过的——法学生要抄法条,要写诉状,要练出一手能见人的字。
她继续写:
“具诉状人王有福、刘三(化名)等,为豪强赵虎强占田产、殴伤良民、涉嫌命案,并勾结县衙主簿王德贵贪赃枉法事……”
油灯的火苗跳动着。
墨迹在纸上晕开,像一朵朵小小的花。
常南写得很慢,每一句都要斟酌。她要让这份诉状逻辑严密,证据清晰,诉求明确。她要让州府的官员一看就明白——这不是普通的民间纠纷,这是涉及命案、涉及官商勾结的重案。
她写到“强占田产”部分,引用《大周律·户律》:“凡强占他人田宅者,杖一百,流三千里。”
她写到“殴伤致残”部分,引用《大周律·刑律》:“故伤人致残者,杖八十,徒二年。”
她写到“涉嫌命案”部分,引用《大周律·贼盗》:“杀人者,斩。”
她写到“官员受贿”部分,引用《大周律·职制》:“官吏受财枉法者,计赃论罪,重者处绞。”
一条条法条,从她笔下流出。
像水,像血,像刀。
屋外传来风声,吹得破窗纸哗哗作响。远处有狗吠,一声,两声,然后沉寂下去。油灯的火苗晃了晃,常南伸手护住,手指被火苗舔到,微微发烫。
她继续写。
写到“联名诉状”部分时,她停住了笔。
还差一个名字。
沈娘子……沈娘子……
她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摸出那包盐——白天撒给驴子的那包,还剩一小半。她看着盐,又看看诉状,一个念头在脑中浮现。
盐。
豆腐西施卖豆腐,也需要盐。
如果沈娘子有家人,如果她的家人还在清河县,如果他们也恨赵虎……
常南放下笔,走到窗边,透过破洞往外看。
夜色深沉,柳树巷静悄悄的。巷口那两个人影还在——王德贵派来监视的,已经守了三天。他们轮流换班,像两尊不会疲倦的石像。
她回到桌边,继续写诉状。
即使只有两个名字,她也要把这份诉状写完。写完,然后想办法找到第三个名字,想办法找到直达州府的门路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,火苗变小,光线暗淡下去。常南起身,从灶台边的瓦罐里舀出一点菜油,添进灯盏。火苗重新亮起来,照亮她苍白的脸,照亮她专注的眼。
她写到最后一页:
“伏乞青天大老爷明察秋毫,依法严惩,以正国法,以安民心。谨状。”
落款处,她留下空白——等找到第三个联名人,再一起签名按印。
她放下笔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肩膀酸痛,眼睛干涩,但她不觉得累。她拿起诉状,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。三千多字,条理清晰,证据确凿,法条引用准确。这是一份完美的诉状,一份能让任何有良知的官员动容的诉状。
如果,这世上还有良知的话。
她将诉状和证据重新包好,塞回怀里。然后吹灭油灯,屋里陷入黑暗。
她走到床边,坐下,看着李澈。
月光从破窗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,嘴唇有了血色,呼吸平稳。常南伸手,轻轻拂开他额前的一缕碎发。
就在这时——
李澈的睫毛颤了颤。
常南的手停在半空。
李澈的眉头微微皱起,嘴唇动了动,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。很轻,像小猫的呜咽。然后,他的眼睛缓缓睁开。
起初是茫然的,空洞的,像蒙着一层雾。
他眨了眨眼,视线慢慢聚焦。他看到了破旧的屋顶,看到了漏风的窗户,看到了坐在床边的常南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出她瘦削的轮廓,照出她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。
李澈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,虚弱得几乎听不见:
“这……是何处?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常南脸上,带着困惑,带着警惕:
“你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