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南回到柳树巷时,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。她绕到后墙,从破窗钻回屋内。李澈还在沉睡,呼吸均匀。她走到窗边,透过破洞往外看——巷口那两个人影已经换班,新来的两人正在低声交谈,其中一个打了个哈欠。
她脱下外衣,解下柴刀,塞回床底。然后走到灶台边,舀水洗脸。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,让她彻底清醒。她看着水缸里模糊的倒影——脸色苍白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但眼神很亮,亮得像淬过火的刀锋。
十天后,初五。
邻县,如意赌坊。
刘三,王德贵,赵虎。
她在脑中默念这些名字,像在默念一张名单。一张即将被她亲手划掉的名字的名单。
她转身走到床边,从枕头下取出油纸包,打开,将地契、医案、假卖田契平铺在床上。月光从破窗照进来,照在泛黄的纸张上,照在歪斜的手印上,照在“纹银五两”那四个字上。
她伸出手,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字迹。
触感粗糙,像砂纸。
***
天亮了。
常南用最后一把米熬了粥,喂李澈喝完。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,能自己坐起来靠在床头,但依然虚弱。她收拾碗筷时,李澈忽然开口:“你……要去邻县?”
常南动作顿了顿,没有回头: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今天。”
李澈沉默了很久。窗外传来鸟叫声,清脆,急促,像在催促什么。他看着她忙碌的背影——瘦削,但挺得很直,像一根竹子,风再大也压不弯。
“小心。”他说。
常南转身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她走到墙角,从破箱子里翻出一套深灰色的粗布衣裳。那是李澈的旧衣,洗得发白,袖口磨破了,但还算完整。她将头发全部束起,用布条紧紧扎在头顶,戴上破旧的毡帽。又用灶灰在脸上抹了几道,遮住过于白皙的肤色。
镜子里的人,已经看不出女子的模样。只有一双眼睛,依然锐利。
她将柴刀重新绑在腰间,用外衣遮好。数了数铜钱——还剩六十四文。她取出三十文放在灶台上,剩下的三十四文塞进怀里。又从床底摸出火折子、一小包盐、两块硬邦邦的杂粮饼,用布包好,系在腰带上。
敲门声响起。
很轻,三长两短。
常南打开门,陈伯站在门外,手里提着一个竹篮。他今天换了身干净的布衣,头发梳得整齐,看起来精神了许多。他朝屋里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:“姑娘,准备好了?”
“嗯。”常南侧身让他进来。
陈伯将竹篮放在灶台上,掀开盖布,里面是四个白面馒头,还有一小包咸菜。他看了看床上的李澈,又看了看常南的装束,点了点头:“像。不仔细看,认不出来。”
常南走到床边,对李澈说:“这是陈伯。我不在的时候,他会来照顾你。”
李澈看着陈伯,眼神里有一丝警惕。
陈伯笑了笑,笑容很温和:“李公子放心。小人是常姑娘父亲旧部,受过大恩,绝无恶意。”
李澈看向常南,常南点了点头。他这才放松下来,低声说:“有劳陈伯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陈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,递给常南,“这是邻县的地图。如意赌坊在西街最里头,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,很好认。刘三在里头做打手,但据我所知,他最近手气背,欠了赌坊不少钱,日子不好过。”
常南接过地图,展开。纸上用炭笔画着简单的街道轮廓,几个重要的地点做了标记。她仔细看了一遍,将路线记在脑中,然后将地图折好,塞回陈伯手里:“烧了。”
陈伯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,点头:“姑娘谨慎。”
常南又交代了几句——每日送饭的时间,如何应对监视者,如果李澈病情有变该去哪里找大夫。陈伯一一记下,最后说:“姑娘,邻县不比清河,鱼龙混杂,赌坊那种地方更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。你一个人去,千万小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常南说。
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李澈靠在床头,看着她。晨光从破窗照进来,照在他苍白的脸上,照在他眼睛里那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担忧,愧疚,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她转身,推门出去。
***
从清河县到邻县,要走三十里山路。
常南沿着山脚的小路走,避开官道。清晨的山林里雾气很重,露水打湿了裤脚,鞋底沾满了泥。路两旁的草丛里传来虫鸣声,此起彼伏,聒噪得让人心烦。
她走得不快,但很稳。每一步都踩在实处,不发出太大的声音。眼睛时刻观察着四周——前方的路况,两侧的树林,身后的动静。
脑中,系统界面无声展开:
【当前任务:获取刘三证词】
【任务难度:中等】
【任务提示:目标人物处于高度警惕状态,需谨慎接触】
【建议策略:利用其当前困境(欠债、对赵虎怨恨)作为突破口】
常南关闭界面。
她摸了摸怀里的铜钱。三十四文,在赌坊里连一注像样的赌局都下不了。但她不需要赌,她只需要混进去,找到刘三。
太阳升到头顶时,她翻过最后一座山丘。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平地,远处能看到房屋的轮廓,炊烟袅袅升起。
邻县到了。
她走进县城时,已是午后。街道比清河县宽一些,两旁的店铺也多一些,但同样破败。行人不多,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在路边叫卖,声音有气无力。空气里弥漫着尘土的味道,还有远处传来的、若有若无的牲畜粪便的臭味。
她按照记忆中的路线,往西街走。
越往西,街道越窄,房屋越破旧。路边的污水沟里飘着烂菜叶和死老鼠,苍蝇嗡嗡地飞。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蹲在墙角,眼神空洞地看着过往的行人。
她走到西街尽头时,看到了那家赌坊。
门口果然挂着两个红灯笼,但灯笼纸已经破了,在风里晃来晃去,发出吱呀的响声。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斜的木牌,上面用黑漆写着“富贵赌坊”四个字,漆已经剥落了大半。
赌坊门口站着两个汉子,光着膀子,露出结实的肌肉。一个脸上有道疤,从眼角一直划到嘴角;另一个缺了颗门牙,正叼着根草茎,斜着眼睛打量过往的行人。
常南深吸一口气,调整了一下呼吸,然后迈步走过去。
“站住。”缺牙的汉子拦住她,上下打量,“生面孔啊。来干嘛的?”
“玩两把。”常南压低声音,让声音听起来粗哑一些。
“有钱吗?”
常南从怀里掏出那三十四文钱,摊在手心。
缺牙汉子嗤笑一声:“这点钱,连门都进不了。”
“我就看看。”常南说,“赢了再下注。”
两个汉子对视一眼,脸上有疤的那个挥了挥手:“进去吧。别惹事。”
常南点头,迈过门槛。
赌坊里的空气,像一锅煮沸的浓汤。
汗味、烟味、酒味、还有一股说不清的、像腐烂食物一样的味道,混合在一起,扑面而来,呛得人想咳嗽。光线很暗,只有几盏油灯挂在墙上,火苗跳动,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。
大厅里挤满了人。赌桌旁围着一圈又一圈,有人站着,有人蹲着,有人趴在桌上。吆喝声、咒骂声、骰子撞击碗壁的哗啦声、铜钱砸在桌上的叮当声,混成一片嘈杂的声浪,震得人耳膜发疼。
常南站在门口,适应了一下光线和气味。
她扫视全场。
左边那张赌桌玩的是骰子,庄家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,正摇着骰盅,嘴里喊着“买定离手”。右边那张玩的是牌九,几个汉子脸红脖子粗地拍着桌子。最里面那张桌子人最多,围得水泄不通,看不清在玩什么。
她慢慢往里走,眼睛在人群中搜寻。
陈伯说刘三面黄肌瘦,眼神闪烁,左脸颊有颗黑痣。
她走到骰子桌旁,站在人群外围。赌客们挤在一起,胳膊挨着胳膊,汗湿的布料黏在皮肤上,热烘烘的。她屏住呼吸,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。
不是。
不是。
不是。
她转到牌九桌,又转到最里面那张桌子。
那是张押宝桌。庄家是个瘦高的男人,手里拿着个木盒,盒子里装着三颗珠子——两颗白,一颗红。赌客们押注猜红珠子的位置,猜中一赔三。
桌边围了十几个人,个个眼睛发红,死死盯着庄家手里的木盒。
常南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一个汉子身上。
他蹲在地上,背靠着墙,手里攥着几枚铜钱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面。脸色蜡黄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左脸颊上果然有颗黑痣。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短褂,袖口磨烂了,露出瘦骨嶙峋的手腕。
刘三。
常南不动声色地挪过去,站在他斜后方。
庄家摇动木盒,珠子在里面哗啦作响。他猛地将木盒扣在桌上,大喝:“押!”
赌客们纷纷将铜钱扔到桌上画着的三个区域里。刘三犹豫了一下,将手里最后三文钱押在了中间。
“开!”
木盒掀开。
三颗珠子,两颗在左,一颗在右。中间是空的。
“操!”刘三骂了一声,一拳捶在地上。他盯着空荡荡的桌面,眼睛里的血丝更多了,像要滴出血来。
庄家收走铜钱,又开始摇盒。
刘三蹲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他摸了摸口袋,空的。又摸了摸怀里,还是空的。他咬了咬牙,站起来,转身往后院走。
常南跟了上去。
后院比前厅安静许多。院子里堆着些破木箱和空酒坛,角落里有个茅厕,臭味飘过来,混在空气里。刘三走到墙根,解开裤带,对着墙撒尿。
常南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等他尿完。
刘三系好裤子,转身,看见常南,愣了一下:“你谁啊?”
常南没有回答,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——那是她昨晚从陈伯给的馒头里省下来的,约莫二钱重。她将碎银摊在手心,银光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。
刘三的眼睛立刻直了。
他咽了口唾沫,声音干涩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受王德贵之托,找你问点事。”常南压低声音。
刘三脸色一变,下意识后退半步:“王……王老汉?他、他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”常南说,“但不太好。他想告赵虎,缺个证人。”
刘三的眼神闪烁起来,他看了看常南手里的碎银,又看了看常南的脸,忽然笑了,笑容很苦涩:“告赵虎?就凭王老汉?你知道赵虎是什么人吗?你知道他背后站着谁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常南说,“所以才来找你。”
“找我有什么用?”刘三摇头,“我就是个打手,欠了一屁股债,自身难保。赵虎捏死我,跟捏死只蚂蚁一样。”
“所以你需要这笔钱。”常南将碎银往前递了递,“二钱银子,够你还一部分债,离开这里,去别处谋生。”
刘三盯着碎银,喉结滚动。
远处传来赌坊里的喧闹声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布。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破木箱的呜呜声,还有墙角蟋蟀的鸣叫。
“你要我做什么?”刘三问。
“作证。”常南说,“证明赵虎强占王老汉的田地,打断他儿子的腿。”
刘三沉默了很久。
他抬起头,看着常南。这个陌生人看起来很年轻,但眼神很沉,沉得像潭水,看不见底。穿着粗布衣裳,但站姿笔直,气度不像普通百姓。
“你……到底是什么人?”他问。
“帮你的人。”常南说,“也是帮王老汉的人。”
刘三咬了咬牙,忽然说:“光有田地的事不够。赵虎手上还有人命,你知道么?”
常南瞳孔微缩:“人命?”
“豆腐西施。”刘三压低声音,几乎是耳语,“西街卖豆腐的那个寡妇,半年前死了,说是失足落水。但我亲眼看见,那天晚上,赵虎带着两个人进了她家。第二天,尸体就从河里捞上来了。”
常南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她盯着刘三:“哪两个人?”
“一个是我。”刘三苦笑,“另一个是黑疤。赵虎的心腹,脸上有道疤,从额头划到下巴,很好认。那天晚上,赵虎让我们在门外守着,他自己进去。我们在外面听见……听见女人的哭声,还有挣扎的声音。后来没声了,赵虎出来,让我们把尸体扔进河里。”
“黑疤现在在哪?”
“还在赵府。”刘三说,“他是赵虎最信任的人,专门处理这些见不得光的事。你要是真想扳倒赵虎,得找到黑疤。他知道的,比我多得多。”
常南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纸笔——那是她从李澈的书箱里翻出来的,半截秃笔,一小块墨,几张粗糙的黄纸。她将纸铺在旁边的破木箱上,将笔递给刘三:“写下来。时间,地点,经过,还有黑疤的名字。”
刘三接过笔,手有些抖。
他蘸了墨,在纸上写。字迹歪歪扭扭,但还能辨认。他写得很慢,每写几个字就要停下来想一想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常南站在一旁,静静地看着。
院子里很暗,只有从赌坊后门透出来的一点光。光线下,灰尘在空气里飞舞,像细小的金粉。远处传来骰子撞击碗壁的声音,清脆,急促,像倒计时。
刘三写完了。
他放下笔,看着纸上那些字,忽然打了个寒颤。他抬起头,看着常南:“我写了这个,赵虎不会放过我的。”
“所以你要离开。”常南说,“越快越好。”
刘三咬了咬牙,伸出右手大拇指,在墨迹未干的纸上按了个手印。指印很清晰,纹路在昏黄的光线下像一朵扭曲的花。
常南将纸折好,塞进怀里。然后将那块碎银递给刘三。
刘三接过银子,攥在手心,银子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。他看着常南,眼神复杂:“你……真的能扳倒赵虎?”
“试试看。”常南说。
她转身要走。
就在这时,后院的门忽然被推开。
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:“刘三!你小子躲这儿干嘛?是不是又偷了坊里的钱?”
常南猛地回头。
门口站着两个汉子,正是刚才在赌坊门口守门的那两个——缺牙的和脸上有疤的。缺牙的那个手里拎着根木棍,脸上带着狞笑;有疤的那个眯着眼睛,目光在常南和刘三之间来回扫视。
刘三脸色煞白,手里的银子差点掉在地上。
常南迅速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——院子不大,三面是墙,只有来时的门和通往茅厕的小路。门被堵住了,小路太窄,跑不快。
“快走!”她低喝一声,将刘三往茅厕方向一推,“分开跑!”
刘三反应过来,转身就往茅厕后面跑。那里有堵矮墙,翻过去就是另一条巷子。
缺牙汉子骂了一声,提着木棍追了上去。
脸上有疤的汉子则朝常南走过来。他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。他盯着常南,眼神像刀子:“生面孔啊。刚才跟刘三嘀咕什么呢?”
常南没有回答。
她慢慢后退,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柴刀。
疤脸汉子笑了,笑容很冷:“不说?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。”
他猛地扑过来,拳头带着风声,直砸常南面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