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6 06:13:26

常南回到柳树巷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她推开院门,反手插上门栓,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。竹篮放在灶台上,粗盐和馒头原封不动。她走到窗边,透过破洞往外看——对面屋檐下,抽烟的男人还在,但巷口多了两个人影,靠墙站着,像两尊石像。

四个。

监视加强了。

常南转身走到床边,李澈还在昏睡,呼吸平稳。她坐在床沿,从枕头下取出油纸包,打开,看着那三样证据。地契、医案、假卖田契。刘三的下落。神秘老者的约定。今夜子时,城西土地庙。

她将证据重新包好,塞回枕头下。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
***

戌时三刻。

常南站在灶台边,将最后一把米倒进锅里。米粒在锅底铺了薄薄一层,她加水,点火,火光照亮了她平静的脸。粥熬得很稀,米汤泛着淡淡的白色。她盛了一碗,端到床边。

李澈醒了。

他半靠在床头,眼神比白天清明了一些,但依然虚弱。常南扶着他,一勺一勺喂粥。他喝得很慢,每咽一口都要停顿片刻,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吞咽声。

“你……这几天……”他声音很轻,断断续续。

“我很好。”常南说,“你专心养病。”

李澈看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。月光从破窗照进来,在她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。她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像深潭的水,看不见底。

“外面……有人。”他说。

常南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
“他们……是赵虎的人?”

“可能是赵虎,也可能是王县令。”常南放下碗,用袖子擦了擦他嘴角的粥渍,“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他们不敢进来。”

李澈沉默了一会儿,低声问:“你……要做什么?”

常南没有立刻回答。

她起身走到窗边,透过窗纸的破洞往外看。月光很亮,将巷子照得一片银白。对面屋檐下的男人还在,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。巷口那两个人影靠墙坐着,似乎在打盹。

“我要出去一趟。”她说。

李澈想坐起来,但身体虚弱,又倒回床上。他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担忧,愧疚,还有一丝茫然。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子时。”

“去……哪里?”

“城西土地庙。”常南转身看着他,“见一个人。”

李澈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他闭上眼睛,声音很轻:“小心。”

常南走到床边,从枕头下取出柴刀。刀身锈迹斑斑,刀刃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她用布条将刀柄缠紧,绑在腰间,用外衣遮住。又从床底摸出火折子,检查了一下,塞进袖袋。

亥时末。

李澈睡着了,呼吸均匀绵长。常南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,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——温度正常。她转身走到后墙边。

后墙有一扇小窗,用木板钉死了。常南轻轻撬开木板,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她侧身钻出去,落地无声。

墙外是一条窄巷,堆满了杂物。月光照不到这里,巷子里一片漆黑。常南贴着墙根往前走,脚步很轻,像猫一样。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沉稳有力。

穿过窄巷,拐进另一条巷子。这条巷子更窄,两旁是高高的院墙,墙头长满了枯草。月光从墙头斜照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,还有远处传来的狗叫声。

常南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。

她绕了一个大圈,避开柳树巷口,从城南绕到城西。城西是贫民区,房屋低矮破败,街道狭窄肮脏。月光下,屋顶的茅草泛着灰白色,像一片片死鱼的鳞片。

土地庙在城西最偏僻的角落。

庙很小,只有一间正殿,屋顶塌了一半,露出黑黢黢的椽子。庙门歪斜着,门板已经腐烂,上面结满了蜘蛛网。庙前有一棵老槐树,树干粗壮,树皮皲裂,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常南在距离土地庙三十步远的地方停下。

她躲在一堵断墙后面,透过墙缝往外看。月光很亮,将土地庙照得清清楚楚。庙前空荡荡的,只有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。风从破庙里穿过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有人在哭。

她等了约莫一刻钟。

子时到了。

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梆梆梆,三声,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。梆子声刚落,土地庙前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
是那个老者。

他穿着同样的深灰色长衫,手里拄着一根拐杖,站在月光下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皱纹像刀刻一样深。他左右看了看,然后慢慢走到老槐树下,背靠着树干,似乎在等。

常南没有立刻出去。

她又等了半炷香的时间,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,才从断墙后面走出来。脚步很轻,踩在枯草上,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

老者听到声音,转过身来。

月光下,两人对视。

常南走到距离老者五步远的地方停下。这个距离很安全,如果对方有异动,她有足够的时间反应。她看着老者,声音平静:“老伯。”

老者看着她,浑浊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。他拄着拐杖,慢慢走过来,走到常南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。然后,他做了一个让常南意想不到的动作——

他举起拐杖,用拐杖头在地上画了一个圈。

圈画得很圆,拐杖头在泥地上划出清晰的痕迹。画完圈,老者抬起头,看着常南,声音压得很低:“姑娘,请站到圈里来。”

常南没有动。

老者叹了口气,低声说:“这是刑部大狱的老规矩——画地为牢,圈内说话,鬼神不闻。”

常南心中一动。

她迈步走进圈里。泥地很硬,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圈不大,直径约莫三尺,刚好容得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。

老者也走进圈里。

两人面对面站着,距离很近,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——老者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,还有老年人特有的、类似陈旧纸张的气味。常南身上则是皂角的清香,混着一点柴火烟熏的味道。

月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,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风停了,四周一片寂静,连虫鸣声都没有。远处传来狗叫声,很遥远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布。

老者看着常南,仔细打量着她的脸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将她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。他的目光从她的额头,到眉毛,到眼睛,到鼻子,到嘴唇,一寸一寸地看,像在辨认什么失传的古籍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,他的嘴唇开始颤抖。

不是害怕的颤抖,而是某种强烈的情绪冲击下的、无法控制的颤抖。他的眼眶红了,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水光。他拄着拐杖的手在发抖,拐杖头在地上轻轻敲击,发出笃笃的声响。

“姑娘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得厉害,“你……可是姓常?”

常南心中剧震。

像有一道闪电劈开夜空,照亮了记忆深处某个被尘封的角落。她看着老者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心跳骤然加快,血液在血管里奔涌,发出轰鸣般的声响。

她没有说话。

老者往前迈了半步,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:“令尊……可是常远常大人?”

常南闭上眼睛。

再睁开时,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。她看着老者,点了点头。

很轻的一个动作。

但就是这个动作,让老者彻底崩溃了。

他腿一软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。拐杖倒在一边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他跪在常南面前,老泪纵横,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,在月光下泛着晶莹的光。

“小人陈实……”他声音哽咽,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,“原是刑部大狱狱卒……天启七年入狱当差……天启九年,常大人主理刑部,整顿狱政……那年冬天,小人的老母病重,无钱医治,是常大人……是常大人从自己的俸禄里拨了十两银子,救了小人的老母……”

他泣不成声,额头抵在泥地上,肩膀剧烈地颤抖。

常南站在原地,看着他。

月光很冷,照在她脸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风又起了,吹动老槐树的枝叶,沙沙作响。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,凄厉而悠长。

她没有扶他。

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
陈实哭了很久,哭声从最初的哽咽,到后来的嚎啕,再到最后的抽泣。他抬起头,脸上满是泪痕,眼睛红肿,看着常南,声音嘶哑:“常大人蒙冤……抄家流放……小人……小人只是个狱卒,人微言轻……无力相救……这些年,日夜愧疚,寝食难安……”

他重重磕了一个头。

额头撞在泥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“那日姑娘来县衙……在偏厅外等候……小人便觉眼熟……姑娘的眉眼,和常大人……有七分相似……”他声音颤抖,“小人暗中打听,才知道姑娘是流放至此的罪臣之女……又嫁给了李家的病弱书生……小人……小人心如刀绞……”

常南终于开口。

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:“所以你跟了我三天。”

陈实点头,泪水又流下来:“小人想确认……又不敢贸然相认……怕给姑娘惹来麻烦……直到今日在茶馆,听到姑娘打听赵虎的事……小人知道,姑娘……姑娘是要做什么了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常南,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:“姑娘欲扳倒赵虎,可是……可是为常大人复仇?”

常南沉默了一会儿。

她弯腰,捡起地上的拐杖,递给陈实。陈实接过拐杖,颤巍巍地站起来。常南看着他,声音很轻:“最初不是。”

陈实一愣。

“最初,我只是想完成一个任务。”常南说,“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。赵虎是任务的一部分。”

她顿了顿,继续说:“但现在,我想铲除这个恶霸。不仅仅是为了任务,也不仅仅是为了复仇。而是因为——”

她抬起头,看着夜空。

月亮很圆,很亮,像一面银盘挂在空中。月光洒下来,将破败的土地庙、老槐树、还有她和陈实,都笼罩在一片清冷的光辉里。

“——因为他不该存在。”她说,“像他这样的人,不该存在。”

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,钉进空气里。

陈实看着她,眼神从最初的迷茫,到后来的震惊,再到最后的了然。他深吸一口气,拄着拐杖站直身体,声音恢复了平静,但依然带着颤抖:“姑娘……需要小人做什么?”

常南看着他:“你对本地三教九流很熟?”

陈实点头:“小人在清河县住了二十年,县衙里当差十年,狱卒虽然地位低微,但消息灵通。县里的赌坊、妓院、当铺、黑市,小人都知道一些。衙门里的那些弯弯绕绕,小人也略知一二。”

“衙门内部呢?”

“王德贵王县令,是五年前调任来的。”陈实压低声音,“此人贪财好色,能力平庸,但善于钻营。他来清河县的第一年,就搭上了赵家。赵天豪每月初五,都会派管家赵福送一笔银子到县衙后门,由王县令的心腹师爷接收。具体数目小人不知,但绝不会少。”

常南眼神一凝:“每月初五?”

“是。”陈实说,“雷打不动。这个月已经送过了,下个月初五,是十天后。”

“有证据吗?”

陈实摇头:“这种事,怎么可能留下证据?银子都是现银,用黑布袋装着,直接送到师爷手里。师爷点清后,会分出一部分给王县令,剩下的自己留下。县衙里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,但都心照不宣。”

常南沉默。

月光照在她脸上,将她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清晰而冷峻。她在思考,脑中系统界面展开:

【新情报获取:王德贵受贿证据】

【证据类型:间接证人证言】

【可信度:中高】

【建议:需结合其他证据形成证据链】

她关闭界面,看向陈实:“刘三呢?你知道他的下落吗?”

陈实点头:“知道。”

常南眼神一亮。

“刘三被赵虎赶出清河县后,没有去州府。”陈实说,“他去了邻县,在‘如意赌坊’当打手。那家赌坊的老板叫黑疤,是赵虎的旧识。刘三去投靠他,黑疤收留了,但只让他做些看场子的杂活,不给工钱,只供吃住。”

“如意赌坊……”常南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
“在邻县西街,门口挂着一块破旧的木牌,上面画着一个骰子。”陈实说,“姑娘若要去,小人可以画一张路线图。”

常南看着他: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
陈实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容很苦涩,皱纹在脸上堆叠,像干枯的树皮。

“小人欠常大人一条命。”他说,“不,是两条命——小人的命,和小人老母的命。这份恩情,小人这辈子都还不清。如今常大人不在了,姑娘……姑娘是常大人唯一的血脉。小人帮姑娘,就是在还债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去:“而且……小人也想看看,赵虎那样的恶人,到底能不能被扳倒。小人当了十年狱卒,见过太多坏人逍遥法外,好人含冤受屈。小人……累了。”

常南没有说话。

她看着陈实,看了很久。月光下,老人的脸苍老而疲惫,但眼神很亮,亮得像燃烧的炭火。那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、终于找到出口的光芒。

她伸出手。

陈实愣了一下,然后明白了。他伸出手,和常南的手握在一起。老人的手很粗糙,掌心布满老茧,但很温暖。常南的手很凉,但握得很紧。

“陈伯。”她说,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我的眼睛,我的耳朵。”

陈实重重点头,眼眶又红了:“姑娘放心,小人……小人一定竭尽全力。”

两人松开手。

陈实用袖子擦了擦眼睛,深吸一口气,恢复了平静。他拄着拐杖,低声说:“姑娘,还有一件事,小人必须提醒你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赵虎的父亲赵天豪,不是普通的地主。”陈实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是在耳语,“他有个堂妹,嫁给了州府的通判大人做妾。虽然只是妾室,但毕竟沾亲带故。王德贵之所以对赵家如此巴结,一方面是为了银子,另一方面,也是想通过赵家,搭上州府的关系。”

常南眼神一冷。

“所以,动赵虎,不是动一个恶霸那么简单。”陈实说,“你动的是赵家的脸面,是王德贵的钱袋子,甚至可能……是州府通判的亲戚。一旦动手,就必须快、必须准、必须借势,一击即中。否则——”

他没有说完。

但常南明白。

否则,打蛇不死,反被蛇咬。

她点头,声音很平静:“我知道了。”

陈实看着她平静的脸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信心。这个姑娘,太冷静了,冷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女。她的眼神里有某种东西,某种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东西——那不是仇恨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、斩钉截铁的决心。

像一把刀,已经出鞘,只等见血。

“姑娘……”他低声问,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

常南没有立刻回答。

她抬起头,看着夜空。月亮已经偏西,月光斜照下来,将土地庙的残垣断壁照得一片银白。风又起了,吹动老槐树的枝叶,沙沙作响,像无数人在低语。

她闭上眼睛。

脑中,系统界面展开:

【当前任务:寻找关键证人刘三】

【线索更新:刘三确切位置——邻县如意赌坊】

【证据链完整度:55% → 60%】

【新支线任务触发:收集王德贵受贿证据】

【任务要求:在下月初五前,获取王德贵收受赵家贿赂的证据】

【任务奖励:证据链推演(中级)】

她关闭界面。

再睁开眼时,眼中锐光闪动,像淬过火的刀锋。

“第一步,去邻县,找到刘三。”她说,“第二步,等初五,拿到王德贵受贿的证据。第三步——”

她顿了顿,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,钉进空气里:

“——借力打力,一击毙命。”

陈实看着她,忽然觉得后背发凉。

不是害怕,而是一种敬畏。这个姑娘,不是在说大话,她真的在计划,在布局,在织一张网。一张足以将赵虎、王德贵,甚至可能将整个赵家都网进去的网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拄着拐杖,深深鞠了一躬:“小人……明白了。”

常南点头:“陈伯,你先回去。这几天,帮我留意县衙的动静,特别是王德贵和师爷。有任何异常,立刻告诉我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还有,”常南说,“注意安全。不要让人发现你和我有联系。”

陈实笑了,笑容里有一种老年人的狡黠:“姑娘放心,小人在县衙混了十年,别的没学会,躲藏和观察,还是有点心得的。”

常南也笑了。

很淡的一个笑容,像月光一样清冷,但很真实。

陈实拄着拐杖,转身离开。他走得很慢,脚步蹒跚,但背影挺得很直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土地庙的破门里。

常南站在原地,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。

然后,她转身,看着破败的土地庙。

庙里供奉的土地公神像已经残破不堪,半边脸塌了,露出里面的泥胎。供桌上积了厚厚的灰尘,香炉倒在一旁,里面塞满了枯叶和蛛网。

月光从破屋顶照进来,照在神像上,将神像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。那只完好的眼睛,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,像在凝视着什么。

常南走到供桌前,伸手拂去灰尘。

灰尘很厚,拂开后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木头。木头已经腐朽了,一碰就掉渣。她收回手,转身离开。

走出土地庙,走到老槐树下。

她抬起头,看着夜空。

月亮已经偏西,星光稀疏。远处传来鸡鸣声,一声,两声,三声——天快亮了。

她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弥漫着夜露的清凉,还有远处传来的、若有若无的炊烟味道。新的一天要开始了。

而她的计划,也要开始了。

她转身,往柳树巷的方向走去。

脚步很稳,很快,像一只在夜色里潜行的猫。

脑中,系统界面无声展开:

【新盟友获取:陈实(原刑部狱卒)】

【忠诚度:高】

【能力评估:情报收集(中)、本地人脉(中)、衙门内部知识(高)】

【综合价值:高】

常南关闭界面。

眼中锐光闪动,像淬过火的刀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