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洒满小院,麻雀在墙头跳跃。常南看着李澈坚定的眼神,点了点头。她走到桌边,摊开一张粗糙的草纸,又从灶台边摸出半截炭笔。李澈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专注的侧脸,心中涌起一股陌生的悸动——这个女子,究竟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?常南没有回头,她的手指摩挲着炭笔粗糙的表面,脑海中忽然响起一个冰冷而清晰的机械音:
“检测到主线任务‘助李澈通过乡试’触发条件满足,系统正式激活。任务倒计时:八十九天二十三小时五十九分。初始辅助资料加载中……”
常南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炭笔粗糙的木纹硌着指腹,晨风带着院中泥土的湿润气息吹进来,远处巷口传来货郎摇铃的叮当声。这些感官细节如此真实,而脑海中那个声音却像另一个维度的存在。
“加载完成。主线任务:在八十九天内协助李澈通过大周朝乡试。任务失败:宿主抹杀。任务成功:奖励《商君书》精要全本、‘法理之光’初级使用权、系统商城开启权限。”
“当前提供预备辅助:《秦律疏议》核心要义(部分)、策论写作技巧(法家视角)、乡试历年真题分析(近十年)。”
“是否接收?”
常南在心中默念:“接收。”
一瞬间,海量的信息涌入脑海。
不是文字,不是图像,而是一种……理解。关于律法的本质,关于刑罚与奖赏的平衡,关于如何用条文约束权力,关于如何将法家思想融入四书五经的框架——这些知识像原本就存在于她记忆深处,此刻只是被唤醒。
她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空气中飘着灶台里昨夜未燃尽的柴火余味,混着清晨露水的清冽。她能感觉到李澈的呼吸声就在身后,平稳而带着些许紧张。墙头麻雀的叽喳声时近时远。
“常南?”李澈轻声问,“你……没事吧?”
常南睁开眼睛。
她的眼神变了。
如果说之前是冷静、是警惕、是生存者的坚韧,那么此刻,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种更深邃的东西——一种近乎俯瞰的洞见,一种跨越千年的智慧沉淀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转过身,炭笔在指尖转动,“李澈,你坐下。”
李澈依言在桌边坐下。破旧的木凳发出吱呀声,凳面粗糙的木刺硌着裤料。晨光从窗外斜照进来,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,光斑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。
常南将草纸铺平。
炭笔落在纸上,发出沙沙的摩擦声。她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,左边写日期,右边分三栏:晨读、午习、夜研。
“从今天起,”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,每个字都像经过精确计算,“你的时间要这样安排。”
“卯时初刻起床,洗漱用饭。卯时正刻开始晨读,内容:四书集注,重点在《孟子》与《大学》。不是死记硬背,我要你理解其中的‘仁政’思想,但要用批判的眼光——思考如果仁政没有法度约束,会变成什么。”
李澈愣住了。
“批判……《孟子》?”
“对。”常南手中的炭笔不停,在表格里写下密密麻麻的小字,“辰时三刻,休息一刻钟。然后开始律法学习。我会教你《大周律》的条文,但不止于此——我会告诉你这些条文背后的逻辑漏洞,告诉你权力如何钻空子,告诉你真正的法治应该是什么样子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李澈:“你要考的策论,题目无非几种:治民、安邦、理财、刑狱。无论哪种,最终都绕不开‘法’字。你要做的,不是重复那些老生常谈的‘德主刑辅’,而是提出一套切实可行、有法可依、有度可量的治国方略。”
李澈的喉结滚动。
他能感觉到常南话语里的重量,能感觉到她不是在说空话——她真的懂,懂那些他读了十几年书都未曾触及的深层逻辑。
“午时用饭,休息半个时辰。”常南继续写,“未时开始,练习策论写作。我会给你题目,你写,我改。不是改文采,是改逻辑,改论据,改你论证的严密性。”
“申时三刻,休息。然后复习晨读内容,但不是背诵,是提问——我会问你问题,你要用我教你的思维方式来回答。”
“戌时用饭。戌时三刻开始夜研,内容:时政分析。我会告诉你现在朝堂上在争什么,地方上在乱什么,边境上在打什么。你要做的,是把这些实际问题,和你学的律法、和你准备写的策论,联系起来。”
她放下炭笔,将草纸推到李澈面前。
表格已经写满,密密麻麻的字迹工整得不像用炭笔写的。每一个时间节点,每一项学习内容,甚至休息时长,都精确到刻。
“这……”李澈看着那张纸,手指微微颤抖,“三个月……真的能做到吗?”
“能做到。”常南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因为我会帮你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但你要记住,这不是普通的备考。你要学的不是怎么通过考试,而是怎么用通过考试获得的力量,去做该做的事。”
院子里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常南和李澈同时转头。
陈伯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,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,布包鼓鼓囊囊的。老人脸上带着疲惫,眼窝深陷,但眼神依然锐利。他走进院子,反手关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动作轻得像猫。
“陈伯。”常南起身。
“姑娘,李公子。”陈伯点点头,将布包放在桌上。布包落桌时发出沉闷的声响,里面像是装着书册。老人身上带着外面的风尘味,衣角沾着晨露,鞋底还粘着几片枯叶。
“怎么样?”常南问。
陈伯在桌边坐下,木凳又发出一阵吱呀。他先是从怀里摸出一个水囊,仰头喝了几口,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。水囊里的水应该已经凉了,因为他吞咽时微微皱了皱眉。
“商队天没亮就出城了。”陈伯放下水囊,用袖子擦了擦嘴角,“我亲眼看着他们过城门,守城的兵丁查了货,没查人。诉状藏在药材箱的夹层里,应该安全。”
常南点点头:“赵府那边呢?”
陈伯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赵虎疯了。”老人压低声音,像是怕隔墙有耳,“昨天你们遇到打手盘问之后,他又加派了人手。现在不光是查生面孔,连城里住了三年五载的外乡人,都要重新盘查一遍。”
李澈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么严?”
“严?”陈伯冷笑一声,“这还不算完。赵府从昨天下午开始,进出都要对暗号。我试着靠近后门,离着还有两条街,就被盯上了。要不是我装成收夜香的老头,恐怕都回不来。”
常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
笃,笃,笃。
节奏平稳,像在计算什么。
“王县令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她问。
“王德贵?”陈伯摇头,“那老狐狸精着呢。表面上配合赵虎,派了几个衙役跟着搜,实际上都是做样子。我打听过了,他昨天下午去了趟城西的别院——那是他养外室的地方,待了整整两个时辰才出来。”
常南眼中闪过一丝冷光。
“他在观望。”她说,“等州府的反应。如果州府来查,他就撇清关系;如果州府不管,他就继续和赵虎穿一条裤子。”
“正是。”陈伯点头,又从布包里取出几本书册,书册的纸张已经泛黄,边角磨损严重,“这些是我能弄到的,近几年的乡试优秀策论汇编。虽然都是些陈词滥调,但至少能看看格式。”
常南接过书册,随手翻开一页。
墨迹已经有些晕开,纸页散发着陈年书籍特有的霉味和墨香。她快速浏览了几行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空话连篇。”她合上书册,“通篇都是‘圣人云’、‘古之贤者曰’,引经据典一大堆,实际问题一个没解决。”
李澈苦笑道:“乡试策论……向来如此。考官喜欢看这个。”
“那我们就给他们看不一样的。”常南将书册推到一边,“陈伯,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你。”
“姑娘请说。”
“盯紧赵虎的心腹,那个叫‘黑疤’的。”常南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诉状里提到他参与了三起命案,但都是间接证据。我们需要找到直接证据——找到他亲自下手的证人,或者他留下的物证。”
陈伯的眉头皱了起来:“黑疤最近深居简出,几乎不出赵府。就算出来,身边也至少跟着四五个人,不好接近。”
“那就等。”常南说,“是人就有破绽。他总要吃饭,总要睡觉,总要有松懈的时候。你要做的,就是找到那个时候。”
陈伯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另外,”常南从怀里摸出最后几枚铜钱——那是她昨天“不小心”抖落后悄悄捡回来的,“这些钱你拿着,打点用。不够的话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看向李澈。
李澈立刻明白过来,起身走进里屋。片刻后,他拿着一块玉佩走出来。玉佩是青白色的,雕着简单的云纹,成色普通,但打磨得光滑温润。
“这是我娘留下的。”李澈将玉佩放在桌上,“应该能当些钱。”
常南看着那块玉佩,又看看李澈。
晨光照在玉佩上,折射出柔和的光泽。她能闻到玉佩上淡淡的体温,能看到李澈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不舍——但他没有犹豫。
“陈伯,你看着处理。”常南说,“但记住,安全第一。钱没了可以再赚,人没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陈伯接过玉佩,握在手心。玉佩还带着李澈的体温,触感温润。老人重重地点头:“姑娘放心,我晓得轻重。”
三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。
常南将系统灌输的《秦律疏议》精要,用李澈能理解的方式,一点点讲解出来。她不是照本宣科,而是结合具体的案例——有些是系统提供的古代案例,有些是她根据赵虎的罪行改编的虚拟案例。
“你看这里,”她用炭笔在草纸背面写下一段律文,“‘凡杀人者,斩。故杀者,加等。’条文很简单,但问题在于:什么是‘故杀’?什么是‘误杀’?判断的标准是什么?由谁来判断?”
李澈认真听着,手指不自觉地跟着在桌面上划动。
他能感觉到常南讲解的深度,那不是一个普通女子——甚至不是一个普通读书人——能有的见解。那些关于证据链、关于量刑标准、关于司法独立的概念,像一扇扇新世界的大门,在他面前缓缓打开。
陈伯在一旁听着,眼中也露出惊异之色。
老人年轻时在衙门当过差,见过不少刑名案子,也听过不少师爷的议论。但像常南这样,能把律法讲得如此透彻、如此有体系的,他从未见过。
日头渐渐升高。
院中的光影从斜长变得短促,麻雀飞走了,巷口的吆喝声多了起来。远处传来面摊拉风箱的呼啦声,混着油锅滋啦的炸响,空气里飘来葱花和猪油的香气。
常南讲完一个章节,抬头看了看天色。
“今天就到这里。”她放下炭笔,“李澈,你把刚才讲的内容,用自己的话复述一遍。”
李澈深吸一口气,开始复述。
起初还有些磕绊,但越说越顺。他不仅复述了条文,还加上了自己的理解——关于这些条文在实际中可能遇到的问题,关于如何完善,关于如何防止权力滥用。
常南听着,眼中闪过一丝满意。
这个书生,比她想象的要聪明。
“不错。”等他讲完,常南点头,“但记住,理解只是第一步。你要做的,是把这些理解,变成文字,变成策论,变成考场上能让考官眼前一亮的答案。”
李澈郑重地点头。
陈伯起身:“那我先去办事。玉佩我下午去当铺问问,这些书册你们先看着。赵府那边我会继续盯着,一有动静,马上回来告诉你们。”
“小心。”常南说。
陈伯摆摆手,提着空布包走出院子。木门吱呀一声关上,老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只剩下常南和李澈,还有满桌的书册、草纸、炭笔。
“开始吧。”常南说。
从那天起,柳树巷这间破旧的小院,成了李澈的考场,也成了常南的讲堂。
天不亮,李澈就起床。
他按照常南制定的时间表,卯时初刻准时坐在桌前。晨光微熹时读《孟子》,读的不是圣人之言如何伟大,而是思考:如果人人皆可为尧舜,那为什么还需要律法?如果恻隐之心人皆有之,那为什么还会有赵虎这样的人?
辰时三刻,休息一刻钟。
常南会端来简单的早饭——通常是粥和咸菜,偶尔有陈伯带回来的馒头。粥是糙米熬的,带着谷壳的粗糙口感;咸菜腌得发黑,咸得发苦。但李澈吃得很快,因为他知道,接下来是更重要的课程。
辰时三刻到午时,是律法时间。
常南将系统提供的《秦律疏议》精要,一点点拆解、重构。她不是教李澈背条文,而是教他理解条文背后的逻辑:为什么要有这条律法?它想解决什么问题?它在实际执行中会遇到什么障碍?如何完善?
她会举例子。
“假设赵虎强占民田,”她用炭笔在草纸上画示意图,“按《大周律》,‘强占民田者,杖八十,田归原主’。但问题来了:如果赵虎买通了县令,县令不立案,怎么办?如果赵虎威胁佃户,没人敢作证,怎么办?如果赵虎把田契改了,伪造了买卖文书,又怎么办?”
李澈思考着,眉头紧锁。
“所以,”常南总结,“律法不能只有实体法,还要有程序法。不能只有惩罚条文,还要有保障条文执行的机制。不能只靠官员的良心,还要有监督官员的制度。”
这些概念,对李澈来说,是颠覆性的。
他读了十几年圣贤书,学的都是“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”,学的都是“德主刑辅”。从未有人告诉他,法治可以如此严密,如此系统,如此……有力。
午时休息半个时辰。
李澈会小睡一会儿。破旧的木板床硬得硌人,薄被带着霉味,但他睡得很沉——因为大脑一直在高速运转,太累了。
未时开始,策论练习。
常南出的题目,都和现实紧密相关。
“论清河县土地兼并之弊及解决之道。”
“论地方豪强与官府勾结之危害及遏制之策。”
“论刑赏失衡对民心之影响及矫正之法。”
李澈写,常南改。
她改得极严。文采不好?没关系。引经据典不够?不要紧。但逻辑必须严密,论据必须扎实,对策必须可行。
“你这里说‘应严惩贪官污吏’,”她用炭笔圈出一段,“怎么严惩?由谁来惩?如果惩处的人自己也贪,怎么办?你要给出具体的制度设计,而不是喊口号。”
李澈擦掉重写。
一遍,两遍,三遍。
草纸写了一张又一张,炭笔用秃了一截又一截。他的手指被炭灰染黑,掌心磨出了茧子,眼睛因为熬夜布满了血丝。
但他进步神速。
第三天,他写出的策论已经能抓住问题的核心。
第五天,他开始能提出有创见的解决方案。
第七天,常南看着他一篇关于“司法独立”的策论,沉默了很久。
那篇文章,已经超越了这个时代。
“这篇,”她最后说,“考试时不要这么写。太超前了,考官看不懂,反而会觉得你离经叛道。你要做的,是在他们能接受的框架内,埋下变革的种子。”
李澈点头,但眼中闪着光。
他第一次感觉到,自己学的东西,真的可以改变什么。
与此同时,陈伯每天都会带来外面的消息。
赵府的戒备越来越严,黑疤已经七天没出过门。王县令那边依然在观望,但据说他最近和州府来的某个官员通了信——具体内容不详,但送信的人是半夜从后门进的县衙。
常南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。
她在等。
等州府的反应,等那个关键的时机。
第十天,黄昏。
李澈正在背诵《大周律·户婚篇》,常南在灶台边煮粥。糙米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,蒸汽带着米香弥漫开来,混着柴火燃烧的烟味。夕阳从西窗斜照进来,将整个院子染成暖金色。
院门忽然被推开。
陈伯快步走进来,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——有兴奋,有紧张,还有深深的忧虑。
“姑娘,李公子,”老人喘着气,额头上都是汗珠,“州府那边……有回音了!”
常南放下勺子。
李澈也抬起头。
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,只剩下锅里粥水翻滚的咕嘟声,和远处归巢鸟雀的鸣叫。
“一支调查小队,”陈伯压低声音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州府通判衙门派来的。一个书吏,四个捕快。今天晌午到的,住进了驿馆,没惊动县衙——至少明面上没有。”
常南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但陈伯的下一句话,让那点亮光瞬间蒙上阴影。
“领队的书吏姓吴,”老人眉头紧锁,皱纹深得像刀刻,“我打听过了……此人风评不好。据说,和赵家那位在州府当通判的亲戚,走得很近。”
暮色四合。
最后一缕夕阳沉入西山,院中的暖金色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深蓝的暮霭。灶台里的火光跳跃着,在常南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。
她站在暮色里,许久没有说话。
只有锅里粥水翻滚的声音,还在继续。
咕嘟,咕嘟,咕嘟。
像某种倒计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