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6 06:14:11

打手甲盯着常南惨白的脸,又看了看地上滚动的铜板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
“王家村?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里带着怀疑,“昨天我们弟兄把王家村来的人都查了个遍,怎么又冒出来一个?”

常南的心跳如擂鼓,血液冲上耳膜,嗡嗡作响。她能闻到打手身上浓重的汗味和劣质酒气,能看到对方短褂袖口磨损的线头,能感觉到自己握着柴刀柄的手心已经湿透。晨风吹过街角,带来远处包子铺的蒸汽,混着青石板路上昨夜积水的潮湿气息。

她强迫自己继续颤抖,嘴唇哆嗦得更厉害:“俺、俺是昨儿傍晚才进城的……俺男人病得重,在客栈住了一宿,今早才租了柳树巷的屋子……俺真的就是来抓药买菜的……”

说着,她迅速低头,用带着浓重乡音的官话颤声道:“两位爷行行好,俺是北边王家村的,来城里给俺娘抓药,迷了路……”

同时,她暗中将袖中仅剩的几枚铜钱“不小心”抖落在地。

铜板叮叮当当滚开,一枚滚到打手甲脚边,另一枚滚到墙角的青苔里。常南立刻弯腰去捡,动作慌乱,手指颤抖,捡起一枚后,又急忙去够墙边那枚,衣袖沾上了湿漉漉的苔藓。

打手乙嗤笑一声:“瞧这穷酸样。”

打手甲盯着常南弯腰捡钱的背影,又看了看她破旧的粗布衣裳——那是陈伯找来的农家妇人衣服,袖口磨得发白,裤腿上还沾着干涸的泥点。她的布鞋鞋底已经磨薄,鞋面上补丁摞补丁,鞋帮处还裂开一道口子。

“你娘什么病?”打手甲忽然问。

常南直起身,手里攥着两枚铜板,脸上露出茫然又焦急的神色:“俺娘……俺娘咳嗽,咳了半个月了,咳出血丝……郎中说要抓川贝、枇杷叶,还要配几味药……”

她说得断断续续,声音里带着哭腔,眼神飘忽不定,像是真的急疯了。

打手甲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。

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,照在常南脸上,照出她额头的细汗,照出她眼底真实的惊慌——那惊慌不是装的,她是真的怕,怕被发现,怕前功尽弃,怕死在这里。但这份真实的恐惧,此刻反而成了最好的伪装。

一个急着给娘抓药的农家女,就该是这样的。

打手甲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铜板——只有两枚,最多能买两个馒头。这样的人,怎么可能是大哥要找的“调查者”?调查者会这么穷酸?会为了几枚铜板慌成这样?

他摇了摇头。

“行了行了,”他不耐烦地挥手,“赶紧滚,别挡道。”

常南如蒙大赦,连连鞠躬:“谢谢爷,谢谢爷……”

她转身就走,脚步踉跄,像是腿软了。走出几步后,又回头看了一眼,眼神里还带着后怕,然后加快脚步,拐进了另一条巷子。

打手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啐了一口:“晦气,白耽误工夫。”

打手甲没说话,只是盯着巷口看了几秒,然后转身:“走吧,去下一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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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南拐进巷子后,没有立刻停下。

她继续往前走,脚步急促但尽量不显得慌乱。巷子很窄,两侧是低矮的土墙,墙头上长着杂草,在晨风中微微摇晃。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咚敲着胸腔,能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,布料黏在皮肤上,冰凉刺骨。

她拐过两个弯,来到一条更偏僻的小巷。

这里没有商铺,只有几户人家的后墙,墙根堆着柴垛和破烂的瓦罐。一只瘦猫从柴垛里钻出来,警惕地看了她一眼,然后蹿上墙头消失了。

常南靠在墙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
气息在晨雾中凝成白雾,缓缓散开。她闭上眼睛,感受着墙砖粗糙的触感抵着后背,感受着双腿微微发软,感受着心脏还在狂跳。

刚才那几秒,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暴露了。

如果打手再问几句,如果他们要搜身,如果……

她不敢想。

她睁开眼睛,从袖中摸出柴刀,刀刃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光。她握紧刀柄,又松开,反复几次,让僵硬的手指恢复灵活。然后她将柴刀重新藏好,整理了一下衣裳,拍掉袖口的苔藓。

不能在这里久留。

她深吸几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然后走出小巷,绕到另一条街上。

这条街比刚才那条热闹些,已经有早起的摊贩支起了摊位。卖菜的农妇蹲在路边,面前摆着几捆青菜,菜叶上还带着露水。卖豆腐的汉子推着独轮车,车上的木桶冒着热气,豆腐的豆腥味混在空气里。几个早起买菜的妇人提着篮子,在摊位前挑挑拣拣,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
常南混入人群,低着头往前走。

她走得很慢,不时停下来看看路边的摊位,像是在找什么。实际上,她在用眼角余光观察身后。

一次,两次,三次。

她拐进一条巷子,突然加快脚步,然后猛地回头。

巷口空荡荡的,只有晨风吹过,卷起几片落叶。

她又试了一次——在一家早点铺子前停下,假装要买馒头,借着掀蒸笼的蒸汽回头看了一眼。

还是没有。

她终于确定,没有人跟踪。

她买了一个馒头,用油纸包好,揣进怀里,然后继续朝柳树巷走去。

馒头还热着,隔着粗布衣裳传来温热的触感。她闻着面香,忽然觉得胃里一阵抽搐——从昨晚到现在,她什么都没吃。

但她没有立刻吃。

她要先回去,先见到李澈,先确认安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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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树巷很安静。

晨光洒在巷子里,照在青石板路上,照在两侧低矮的土墙上。墙头的杂草在光里泛着青绿,几只麻雀在墙头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叫着。

常南走到那扇破旧的木门前,抬手敲了敲。

三长两短,这是她和李澈约定的暗号。

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然后是门闩被拉开的轻响。门开了一条缝,李澈的脸出现在门后,脸色苍白,眼神里满是担忧。

“常南?”他压低声音。

常南点头,侧身挤进门内。

李澈立刻关上门,插上门闩,然后转身看着她,上下打量:“你没事吧?怎么去了这么久?”

常南没有立刻回答。

她先走到窗边,透过破窗的缝隙往外看。巷子里空无一人,只有麻雀在墙头跳跃。她又走到后窗边,推开一条缝——后巷也很安静,堆着杂物,没有人影。

她这才真正松了口气。

“没事,”她转身,声音有些沙哑,“就是路上耽搁了。”

李澈盯着她的脸,眉头皱起:“你的脸色很不好。”

常南走到水缸边,舀了一瓢水,喝了几口。凉水入喉,缓解了喉咙的干涩,也让她稍微清醒了些。她放下水瓢,走到灶台边,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,递给李澈。

“吃吧,还热着。”

李澈接过馒头,却没有吃,只是看着她:“你先告诉我,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
常南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。

晨光从破窗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照出她眼底的疲惫。她揉了揉太阳穴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我在外面听到赵虎又在欺压百姓,心中愤懑。”

她说得轻描淡写,略去了被盘问的惊险,略去了差点暴露的恐惧。

但李澈不是傻子。

他看着常南破旧的衣裳袖口沾着的苔藓,看着她布鞋上新鲜的泥点,看着她握紧又松开的手指——那是紧张过后肌肉还在微微颤抖的表现。

“不只是听到吧?”李澈轻声说。

常南抬头看他。

李澈站在晨光里,脸色虽然苍白,但眼神清澈而坚定。他的身体还在恢复,站得不太稳,一只手扶着墙,但脊背挺得笔直。

“常南,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用词,“这些日子,我虽卧病在床,但眼睛没瞎,耳朵没聋。”

常南没说话。

李澈继续说:“你每日早出晚归,回来时身上总带着不同的气味——有时是药铺的苦味,有时是铁匠铺的炭火味,有时是……像是去过很脏的地方。”

“你夜里总在写东西,我虽看不清,但能听到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,能闻到墨的味道。”

“你说话做事,条理清晰,逻辑严密,远非寻常农家女子可比。你懂律法,懂证据,懂如何……如何设局。”

他停下来,深吸一口气,然后看着常南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常南,我知你非寻常女子。这些日子,你所言所行,皆含深意。你可是……想对付那赵虎?”

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。

只有麻雀在墙头叽喳,只有晨风吹过破窗,发出呜呜的轻响。灶台边的水缸里,水面微微荡漾,反射着晃动的光斑。

常南看着李澈。

这个寒门书生,这个她名义上的丈夫,这个本该迂腐懦弱的读书人,此刻站在她面前,眼神清澈,语气坚定,问出了她一直隐瞒的事。

她知道,时机到了。

她不能再完全瞒着他了。

她需要帮手,需要一个在明面上能行动的人。而李澈,经过这些日子的观察,或许……或许真的可以。

常南缓缓站起身。

她走到李澈面前,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对视。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在她脸上投下阴影,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。

“是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,“我想对付赵虎。”

李澈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
虽然他早有猜测,但亲耳听到常南承认,还是让他心头一震。赵虎是什么人?清河县的土皇帝,手眼通天,连县令都要让他三分。常南一个女子,一个罪臣之女,一个寒门赘婿,竟然想对付他?

“你……”李澈喉咙发干,“你怎么对付?”

常南转身,走到床边,从床底的破砖下,摸出那个空了的布包——证据和诉状已经送出去了,布包是空的,但里面还残留着纸张的气味。

她将布包放在桌上,打开。

里面空空如也,只有几道折痕,还有一点墨迹。

“我收集了证据,”常南说,“赵虎强占田地、逼死人命、伪造契约、贿赂官员——这些事,我找到了人证,找到了物证,整理成了诉状。”

李澈走到桌边,看着空布包,又看向常南:“诉状呢?”

“送出去了,”常南说,“今天早上,我托一个商队头领,将诉状送到了州府。”

李澈愣住了。

他盯着常南,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她。这个女子,在他卧病在床的这些日子里,不仅照顾他,不仅想办法赚钱糊口,不仅应对赵府的搜捕,还……还暗中收集了赵虎的罪证,还送出了诉状?

“州府……”李澈喃喃道,“州府会受理吗?”

“不知道,”常南实话实说,“诉状是送到了,但州府衙门会不会看,会不会派人来查,查了会不会秉公处理——这些,我都不知道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:“我只能赌。”

李澈沉默了。

他站在桌边,看着空布包,看着常南疲惫的脸,看着窗外渐渐明亮的晨光。院子里很安静,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能听到常南轻微的呼吸声,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馒头面香,混着水缸里凉水的湿气。

许久,他抬起头。

眼中没有害怕,没有退缩,反而燃起了一簇火光——那是读书人心中最纯粹的东西,是对“公道”二字的执着,是对“大义”的坚守。

他后退一步,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衫,然后郑重地向常南一揖。

动作标准,姿态端正,是读书人最正式的礼节。

“常南,”他声音清晰,每个字都咬得很重,“澈虽不才,亦知大义。赵虎为祸乡里,残害百姓,天理难容。若能铲除地方一害,还百姓公道,澈愿助你一臂之力,虽死无憾。”

常南看着他。

这个书生,这个她本以为需要保护的人,此刻站在她面前,脊背挺直,眼神坚定,说出了“虽死无憾”四个字。

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惊讶,有欣慰,还有一种……久违的,被人并肩作战的感觉。

“你不怕?”她问。

“怕,”李澈直起身,坦然道,“但我更怕良心不安,更怕读书多年,却对眼前的不公视而不见。”

他顿了顿,看着常南:“只是……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做?州府会受理吗?如果州府不受理,或者受理了却官官相护,我们该怎么办?”

常南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巷子。

晨光越来越亮,照在青石板路上,照在墙头的杂草上,照在远处屋顶的瓦片上。卖豆腐的吆喝声从巷口传来,混着妇人讨价还价的声音,混着麻雀的叽喳声。

这个世界,看起来如此平常,如此安宁。

但在这安宁之下,是赵虎的只手遮天,是百姓的苦不堪言,是律法的形同虚设。

她转过身,看向李澈。

“等,”她说,“我们现在能做的,只有等。等州府的反应,等消息传回来。”

“那如果等不到呢?”李澈问。

“如果等不到,”常南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决心,“我们就自己想办法,让州府不得不受理。”

“怎么让?”

常南没有立刻回答。

她走到灶台边,拿起那把生锈的柴刀,手指抚过钝了的刀刃。刀刃冰凉,触感粗糙,上面还有暗红色的锈迹。

“赵虎的罪证,不止一份诉状,”她缓缓说,“我手里还有别的线索,还有别的……可以让他万劫不复的东西。”

她抬头,看向李澈:“但这些,需要时间,需要机会,需要……你。”

“我?”李澈一怔。

“你,”常南点头,“你是读书人,你要考乡试。如果你能中举,如果你能入仕,你就有资格站在公堂上,有资格说话,有资格……替百姓发声。”

李澈愣住了。

他从未想过,自己的科举之路,会和扳倒赵虎联系在一起。

“可是乡试还有三个月,”他说,“就算我日夜苦读,也未必能中……”

“你必须中,”常南打断他,声音斩钉截铁,“这不只是为了你,也是为了那些被赵虎害死的人,为了那些还在受苦的百姓。”

她走到李澈面前,盯着他的眼睛:“从今天起,我会帮你。我会把我懂的东西教给你——律法,策论,时政,一切能帮你通过乡试的东西。”

李澈看着她,喉结滚动。

他能感觉到常南眼中的决心,能感觉到她话语里的重量。这不是商量,不是建议,而是一种……宣告。

“你……”他声音有些干涩,“你懂这些?”

常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
她转身,走到桌边,拿起那个空布包,手指摩挲着上面的折痕。晨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她侧脸上,照出她眼中某种超越这个时代的东西。

“李澈,”她轻声说,“这个世界,需要改变。而改变,需要力量。科举,就是你现在能获得的最合法的力量。”

她顿了顿,回头看他:“你愿意吗?愿意拼这三个月,愿意赌上一切,去争一个说话的机会吗?”

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
麻雀还在墙头叽喳,晨风还在吹,远处巷口的吆喝声还在继续。但在这间破旧的屋子里,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
李澈站在晨光里,看着常南,看着这个突然闯入他生命的女子,看着这个要带他走上一条他从未想过的路的人。

许久,他缓缓点头。

“我愿意。”

声音很轻,却无比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