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常南站在窗边,透过破窗的缝隙往外看。月光惨白,照在青石板路上,照出两道被拉长的影子。那是两个壮汉,穿着赵府打手惯穿的深色短褂,腰间别着短棍,正挨家挨户地拍门。
拍门声粗暴,混着不耐烦的吆喝:“开门!查人!”
隔壁传来妇人惊慌的应答声,然后是门闩被拉开的声音。打手粗声粗气地问话,问家里几口人,有没有生面孔,从哪里来的。妇人的声音带着哭腔,断断续续地回答。
常南收回目光。
屋子里一片黑暗,只有月光从破窗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几道扭曲的光斑。李澈坐在床上,呼吸急促,手指紧紧抓着被褥。陈伯靠在门板上,额头的汗珠在月光下闪着微光,他看向常南,眼神里满是焦急。
“怎么办?”李澈压低声音问。
常南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走到灶台边,从水缸后摸出那把生锈的柴刀,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。刀刃钝了,刀柄粗糙,握在手里沉甸甸的。她将柴刀藏在身后,然后走到床边,从床底的破砖下,摸出那个藏着证据和诉状的布包。
布包不大,用粗布裹着,里面是七张按了手印的诉状草稿,还有王老汉的地契、刘铁匠遗孀的医案、伪造的刘三卖身契、以及她整理好的证据链。这些东西,是她扳倒赵虎的全部筹码。
也是她此刻最大的危险。
如果打手进来搜查,如果布包被发现,一切就完了。
常南将布包贴身藏好,用腰带紧紧束住。粗布的触感粗糙,硌在皮肤上,带着纸张的脆响。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看向陈伯和李澈。
“陈伯,”她的声音压得极低,却异常清晰,“您知道赵虎的人今晚会搜到什么时候?”
陈伯摇头:“说不准。但看这架势,怕是整夜都不会停。”
“他们搜完这条巷子,下一处会去哪里?”
“多半是城西的破庙和客栈。”陈伯想了想,“那边外乡人多。”
常南点头。
她走到门边,再次透过门缝往外看。那两个打手已经从隔壁出来,正朝这边走来。月光照在他们脸上,照出满脸的不耐烦和凶相。其中一个打了个哈欠,另一个骂骂咧咧地踢开脚边的石子。
石子滚到常南门前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开门!”打手拍响了门板。
门板震动,灰尘簌簌落下。常南后退一步,看向陈伯和李澈,用口型无声地说:“按计划。”
李澈点头,躺回床上,闭上眼睛,做出昏睡的样子。陈伯则悄无声息地挪到后窗边,推开窗户,翻身出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
常南深吸一口气,走到门前。
她没有立刻开门,而是等打手又拍了两下,才用颤抖的声音应道:“来、来了……”
她拉开门闩,将门打开一条缝。
月光从门缝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她故意将头发弄乱,脸上还留着灶灰,眼神惊慌,嘴唇哆嗦,看起来像个吓坏了的寻常妇人。
“两位爷……有、有什么事?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打手甲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,他上下打量常南,粗声问:“家里几口人?”
“就、就两口。”常南低头,“俺和俺男人。”
“男人呢?”
“病了。”常南侧身,让打手能看到床上躺着的李澈,“躺了三天了,起不来。”
打手甲探头往里看。
屋子里一片昏暗,只有月光照出床上模糊的人影。李澈闭着眼睛,脸色苍白,呼吸微弱,看起来确实病得不轻。屋子里陈设简陋,灶台、水缸、破床,一眼就能看尽,藏不了人。
打手甲皱了皱眉:“从哪来的?”
“北边王家村。”常南用带着浓重乡音的官话回答,“来城里给俺娘抓药,迷了路,就、就租了这屋子暂住。”
“王家村?”打手乙凑过来,“哪个王家村?离清河多远?”
“离清河三十里。”常南说得很快,“村口有棵老槐树,树下有个石磨,磨盘缺了个角。”
这是陈伯教她的。
陈伯年轻时去过王家村,知道这些细节。常南记在心里,此刻说出来,语气自然,细节具体,听起来毫无破绽。
打手乙盯着她看了几眼,又看了看屋子,终于挥了挥手:“行了行了,赶紧关门。夜里别乱跑,听到没?”
“听、听到了。”常南连连点头。
打手甲又看了她一眼,转身走了。脚步声渐渐远去,混着拍门声和吆喝声,朝巷子深处去了。
常南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她的手心全是汗。
李澈从床上坐起来,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清明。他看向常南,低声问: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常南说,“但还会再来。”
她走到窗边,往外看。那两个打手已经搜到巷尾,正在盘查最后一户人家。月光下,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像两道黑色的鬼影。
常南收回目光,转身看向李澈。
“我们必须尽快把诉状送出去。”她说,“赵虎已经开始全城搜捕,他迟早会查到我们头上。一旦他发现我们在调查他,我们就活不成了。”
李澈沉默片刻,问:“怎么送?”
常南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走到灶台边,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,喝了几口。水很凉,顺着喉咙流下去,让她清醒了一些。她放下水瓢,看向李澈,声音平静:
“陈伯说,明天有一支商队要回州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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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蒙蒙亮,常南就出了门。
她换了一身更破旧的粗布衣裳,颜色灰扑扑的,袖口和衣襟都磨出了毛边。她用布巾包住头发,脸上抹了更多的灶灰,看起来像个刚从田里回来的农妇。腰间的布包贴身藏着,硌在皮肤上,提醒她此行的目的。
清晨的街道还很冷清。
青石板路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露水,踩上去湿漉漉的,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。街边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,只有几家早点铺子升起了炊烟,蒸包子的香气混着柴火的味道,在空气里飘散。
常南低着头,快步走着。
她的脚步很稳,但心跳很快。每经过一个路口,她都会用眼角余光扫视四周,看有没有赵府的打手。每听到脚步声,她都会下意识地握紧藏在袖中的柴刀。
还好,清晨的街道上人不多。
偶尔有几个早起赶路的货郎,挑着担子匆匆走过。几个妇人提着篮子去早市买菜,低声交谈着昨夜的搜捕。常南听到她们说,赵府的人搜了一整夜,抓了好几个外乡人,关在赵府后院,到现在还没放出来。
她的心沉了沉。
走到城西的商队聚集地时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
这是一片开阔的空地,紧挨着城墙,地上铺着碎石,散落着车辙印和马粪。空地上停着七八辆马车,车上堆着麻袋和木箱,用粗绳捆得结实。几个车夫正在检查车轴和马具,粗声吆喝着,空气中弥漫着马匹的汗味、草料的味道,还有山货特有的、带着泥土气息的清香。
常南站在空地边缘,目光扫视。
她看到了陈伯说的那支商队——三辆马车,车上堆着麻袋,麻袋口露出干蘑菇、山核桃和药材的边角。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正在指挥车夫装车,他穿着深蓝色的短褂,腰间系着布带,脸上带着常年跑商的风霜,但眼神还算和善。
这就是孙头领。
常南深吸一口气,走了过去。
她走得很快,但脚步有些踉跄,看起来像个急着赶路的妇人。走到孙头领面前时,她停下脚步,抬起头,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:“这位大哥……求您帮个忙。”
孙头领转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
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,又扫过她破旧的衣裳和沾满灰尘的布鞋,眉头微微皱起:“什么事?”
“俺、俺想请您捎封信。”常南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信封,双手递过去,“给州府的亲戚。”
孙头领没有立刻接。
他打量着常南,眼神里带着商人的警惕:“什么信?给谁?”
“家书。”常南的声音更急了,“俺娘病了,在州府的表亲家里养着。俺男人也病了,走不开,就想捎封信去,问问俺娘怎么样了。”她说着,眼眶红了,声音哽咽,“俺就这点念想了……”
孙头领沉默着。
他看了看常南手里的信封,又看了看她焦急的神情,终于开口:“州府哪里?”
“城东柳树巷,第三户,姓陈。”常南说得很快,“是俺表舅。”
这是陈伯提供的地址。
陈伯在州府有个远房表亲,是个老实本分的手艺人,与赵家毫无瓜葛,也不会多问。常南记下地址,此刻说出来,语气自然,毫无破绽。
孙头领又看了她一眼,终于伸手接过信封。
信封不厚,但摸起来有些硬,里面显然不止一张纸。孙头领掂了掂分量,看向常南:“就一封信?”
“就一封信。”常南连连点头,“求您了,大哥。”
孙头领沉默片刻,说:“脚钱不便宜。”
常南立刻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五两碎银——这是她全部的钱。她将布包递过去,声音颤抖:“俺、俺就这些了……求您行行好。”
孙头领看着那五两碎银,眼神动了动。
跑一趟州府,捎封信,寻常脚钱不过一两。常南给了五两,是双倍还多。对于跑商的人来说,这不算小钱。
他看了看常南焦急的脸,又看了看手里的信封,终于点了点头:“行吧。我晌午出发,明天傍晚到州府。信,我给你送到。”
常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她连连鞠躬:“谢谢大哥,谢谢大哥……”
孙头领将信封收进行囊,系好袋口,然后挥了挥手:“行了,回去吧。信,我一定送到。”
常南又鞠了一躬,转身离开。
她走得很慢,一步三回头,看着孙头领将行囊放上马车,看着车夫继续装车,看着那三辆马车在晨光中渐渐装满货物。直到亲眼看到孙头领将行囊放在自己乘坐的那辆马车的车座下,她才真正放下心来。
诉状,送出去了。
只要信能到州府,只要陈伯的表亲能按照她信中的指示,将诉状转交给州府衙门,赵虎的末日就到了。
常南转身,快步离开商队聚集地。
她的心跳依旧很快,但多了一丝轻松。晨风吹在脸上,带着露水的凉意,吹散了脸上的灶灰。她抬手擦了擦脸,脚步加快,朝柳树巷的方向走去。
拐过街角时,她与两个人迎面撞上。
那是两个壮汉,穿着深色短褂,腰间别着短棍——正是赵府的打手。
常南心里一紧,立刻低头,侧身让路。
但打手甲却停下了脚步。
他盯着常南看了几眼,眼神里带着疑惑。常南低着头,用眼角余光能看到他的视线在她脸上扫过,在她破旧的衣裳上停留,在她沾满灰尘的布鞋上打量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街角很窄,青石板路湿漉漉的,反射着晨光。远处传来商队车夫的吆喝声,混着马匹的嘶鸣。近处,早点铺子的蒸笼掀开了,包子的热气升腾起来,带着面香和肉香,扑在脸上。
常南的手心又开始出汗。
她握紧袖中的柴刀,准备随时动手。
但打手甲看了她几眼后,忽然对同伴说:“咦,这娘们有点眼生……”
打手乙凑过来,也盯着常南看。
常南的心跳到了嗓子眼。
她低着头,用带着浓重乡音的官话,颤声说:“两位爷……俺、俺是去买菜的……”
打手甲没理她,继续对同伴说:“大哥让找的,是不是就是这种看起来不像本地人的?”
打手乙点头:“有点像。你看她这衣裳,这鞋,都不像城里人。”
“问问?”
“问问。”
打手甲上前一步,粗声问:“你,从哪来的?”
常南抬头,眼神惊慌:“北、北边王家村……”
“王家村?”打手甲皱眉,“昨天不是搜过了吗?怎么还有王家村的人?”
常南心里一沉。
她知道,麻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