政委的手指虽然没有直接指向徐晚,但那方向明明白白就是她和孟佳坐的这张桌子。
周围几桌人的目光“唰”地一下全都聚焦了过来。
好奇、探究,还有一丝看热闹的兴味。
“对啊,问问不就知道了!”
“小徐,是吧?你是南方来的,首长问你话呢!”
隔壁桌一个认识孟佳的文工团女孩,已经开始起哄。
徐晚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,扔在雪地里。
所有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。
她的脸烧得滚烫,手脚却冰凉得像铁块。
回答?
她要怎么回答?
说“是”,不就等于承认了信里的话?承认自己就是那个“无辣不欢的坏女人”?
说“不是”,那不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撒谎吗?万一他拿出信来对质怎么办?
这是一个陷阱。
一个当着所有人的面,为她设下的、无处可逃的陷阱。
“哎,晚晚,他们叫你呢!”孟佳不明所以,用胳膊肘捅了捅她,小声催促,“首长问话,你倒是说句话呀!”
徐晚的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她能感觉到,那道来自斜后方的、冷峻而沉静的目光,正牢牢地锁在她的后背上。
他就在等。
等她的回答,等她出丑。
巨大的恐慌和屈辱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。
不,她不能就这么认输。
她不能让他看笑话。
电光火石之间,一个念头闪过脑海。
徐晚猛地站起身,动作幅度大得把身后的椅子都带得晃了一下。
“不好意思,我……我吃饱了!”
她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,抓起自己的餐盘,几乎是用逃的,冲向了餐具回收处。
“哎,你……”孟佳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搞懵了。
食堂里所有人都看着那个仓皇逃离的背影,面面相觑。
“这小姑娘,怎么回事?”
“首长问个话而已,吓成这样?”
“胆子也太小了吧……”
议论声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了顾延亭的耳朵里。
政委也有些尴尬,打着圆场:“呵呵,这新来的同志,可能还有点怕生,不习惯。”
顾延亭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在那个女孩转身逃跑的瞬间,他从她紧绷的背影里,看到了一丝孤注一掷的倔强。
像一只被逼到悬崖边的小兽,宁可跳下去,也不肯顺从地走进猎人的笼子。
有意思。
他放下茶杯,嘴角噙着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。
徐晚一口气跑回宿舍,反锁上门,整个人靠在门板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她的心脏还在狂跳,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。
刚才在食堂的那一幕,比在办公室里单独面对他,更让她感到恐惧。
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
为什么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逼她、羞辱她?
就因为那些信吗?
就因为她那些见不得光的幻想,冒犯到了他这个高高在上的大首长?
眼泪不争气地涌了上来。
她蹲下身,把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。
她以为来到这里是逃离了泥沼,奔向了新生。
可她现在才发现,自己只是从一个泥潭,跳进了另一个更深、更让人窒息的深渊。
而那个把她推入深渊的人,就是顾延亭。
第二天,徐晚破天荒地起晚了。
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红肿的眼睛,心里一片茫然。
她不想去上班,不想再看到任何人,更不想再见到那个男人。
可她能不去吗?
旷工在部队里是严重的违纪行为。
她不能给他任何能名正言顺处置她的借口。
徐晚用冷水洗了把脸,强迫自己打起精神,换上衣服,去了办公室。
“哟,稀客啊,今天怎么才来?”孙莉看了眼墙上的挂钟,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。
“对不起,我……我睡过头了。”徐晚低着头,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。
“没事吧你?眼睛怎么肿得跟核桃似的?”孙莉凑过来,压低声音问。
“没事,就是没睡好。”
孙莉还想再问什么,刘科长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。
“都别闲聊了!今天有紧急任务!”
刘科长的表情很严肃。
“下午,军区要组织一场格斗技术演示,给新兵做示范。所有的会议记录和训练档案,都必须在中午之前整理归档完毕,下午不能有任何遗留工作。”
“都听明白了吗?”
“明白了!”孙莉立刻应声。
徐晚也赶紧站起来:“明白了,科长。”
整个上午,机要科都处在一种紧张忙碌的氛围中。
徐晚不敢有丝毫懈怠,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,试图用这种方式来麻痹自己。
她不停地搬运文件、核对编号、填写目录。
沉重的档案盒磨得她手指生疼,她也毫不在意。
她只希望自己能一直这么忙下去,忙到没有时间去胡思乱想。
快到午饭时间,所有的工作终于都处理完了。
刘科长检查了一遍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行了,都去吃饭吧。下午都机灵点,别出什么岔子。”
徐晚跟着孙莉走出办公室,刚下到一楼,就看到楼外面的训练场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人。
好几个连队的新兵都整整齐齐地坐在地上,等着观摩。
“阵仗不小啊。”孙莉感叹了一句。
徐晚的脚步顿住了。
她下意识地想躲。
这种场合,顾延亭肯定会在。
“走啊,发什么愣?”孙莉回头催她。
“我……我不想去食堂了,我回宿舍。”徐晚找了个借口。
孙莉奇怪地看了她一眼:“又不去?你到底怎么了?”
“我真的不舒服。”
“行吧行吧,那你自己回去吧。”孙莉没再多问,自己朝食堂走去。
徐晚松了口气,转身往宿舍楼的方向走。
她刻意绕开训练场,从一条偏僻的小路走。
可即便是这样,训练场那边传来的、教官用扩音器下达指令的声音,还是一阵阵地飘了过来。
“全体注意!今天,我们很荣幸地请到了军区首长,顾延亭同志,亲自为大家做格斗示范!”
扩音器里的声音让徐晚的脚步猛地停住。
他……他要亲自示范?
一个念头,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。
她想起信里写过的话。
【最想看的,是男人在烈日下训练,汗水把白色背心浸成半透明的样子,紧贴着结实的肌肉。】
她的心,不争气地狂跳起来。
理智告诉她快走,离得越远越好。
可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,怎么也挪不动分毫。
她慢慢地,慢慢地转过身,视线投向了那个被无数人包围的训练场。
她看到顾延亭走到了场地中央。
他脱掉了笔挺的军装外衣,随手扔给了旁边的警卫员。
身上,只穿着一件最简单的、纯白色的背心。
九月的太阳依旧毒辣,明晃晃地照在他身上。
徐晚的心跳骤然加速。
她知道,自己完了。
她一边恨他,一边又无可救药地被他吸引。
她看着他,就像飞蛾看到了那团能将自己烧成灰烬的火焰。
就在这时,刘科长从办公楼里走了出来,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路边发呆的徐晚。
她皱起了眉头,快步走了过来。
“徐晚!你在这里干什么?不是说不舒服回宿舍了吗?”
刘科长的声音严厉,带着明显的不悦。
“你是不是对最近的工作安排有什么意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