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可能。
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,就被徐晚自己掐灭了。
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在窗户后面?
他堂堂一个军区首长,怎么会这么无聊,为了一个她,在几百个新兵面前“表演”?
一定是自己想多了。
是她做贼心虚,才会觉得他的一举一动都跟自己有关。
对,一定是这样。
徐晚拼命地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,试图让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平复下来。
可她的眼睛,却还死死地盯着楼下。
紧急集合的哨声响彻了整个军区大院。
原本还在观摩的战士们,立刻解散,飞奔回自己的营房。
整个大院都动了起来,充满了紧张而有序的气氛。
徐晚从没见过这种阵仗。
这就是部队。
前一秒还风平浪静,后一秒就能集结出发,奔赴未知的战场。
而那个男人,就是这一切的指挥官。
他只需要几句简短的命令,就能调动千军万马。
这种掌控一切的强大,让徐晚感到一阵阵的眩晕。
她和他,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。
她趴在窗台上,看着楼下不断集结的士兵和车辆,心里乱糟糟的。
直到孙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。
“徐晚,你趴在这儿干什么呢?还不去吃饭?”
孙莉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,正一脸奇怪地看着她。
“我……我马上就去。”徐晚吓了一跳,赶紧从窗台边离开,顺手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
“你今天真是奇奇怪怪的。”孙莉摇了摇头,也没多想,“赶紧走吧,去晚了食堂又没菜了。”
徐晚心不在焉地跟着孙莉去了食堂。
食堂里的人少了很多,气氛也和往常不一样,大家都在低声讨论着刚才的紧急集合。
“听说是隔壁省发山洪了,很严重。”
“首长亲自带队吗?”
“不知道,但看样子任务很紧急。”
徐晚默默地听着,心里五味杂陈。
她想起顾延亭那身被汗水浸透的背心,和他穿上军装后那冷峻果决的眼神。
哪个才是真实的他?
或者说,都是真实的他?
一个在训练场上挥洒汗水,充满了男性荷尔蒙的男人。
一个在指挥室里运筹帷幄,肩扛万千责任的军人。
而自己,却用那些肮脏不堪的文字,去亵渎这样一个男人。
徐晚越想越觉得自己罪孽深重。
吃完饭回到宿舍,孟佳也正在和同伴讨论这件事。
“哎,你们说,这次救援得去多久啊?”
“不好说,看灾情吧,少则三五天,多则半个月。”
“那可辛苦了,听说那边的山路特别难走。”
孟佳看到徐晚回来,一把拉住她:“晚晚,你听说了吗?顾首长他们去抗洪抢险了!”
“嗯,听说了。”徐晚点点头。
“你说,他会不会有危险啊?”孟佳的脸上带着一丝担忧。
徐晚的心,也跟着揪了一下。
是啊,山洪、失联……
听着就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。
虽然她恨他,怕他,可一想到他可能会身处险境,心里又不受控制地为他担心。
这种矛盾的情绪,快要把她折磨疯了。
“他……他是首长,肯定没事的。”徐晚干巴巴地安慰着孟佳,也像是在安慰自己。
接下来的几天,顾延亭不在,整个军区大院都仿佛安静了不少。
徐晚那根紧绷的神经,也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一下。
没有了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,她终于可以正常地工作、正常地吃饭、正常地呼吸。
她被刘科长正式调去了地下档案库。
那里的工作,确实像孙莉说的那样,又脏又累。
巨大的铁皮柜子,一排连接着一排,像一个钢铁迷宫。
空气里常年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霉味。
徐晚每天的工作,就是根据目录,把成千上万份旧档案找出来,重新登记,再放回原处。
有时候为了找一份几十年前的档案,她得踩着梯子,在几米高的档案架上爬上爬下,一整天下来,弄得自己灰头土脸,腰酸背痛。
但她却甘之如饴。
在这里,她遇不到任何人。
她可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不用担心被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,更不用害怕会突然撞见那个男人。
身体上的劳累,反而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安。
这天,她正在档案库的最深处,整理一批建国初期的兵籍档案。
那些档案纸张泛黄、字迹模糊,她必须戴上手套,小心翼翼地翻阅。
“徐晚!徐晚!”
档案库的入口处,传来了孟佳的声音。
“我在这里!”徐晚从一个巨大的档案架后探出头。
孟佳小跑着过来,手里还提着一个饭盒。
“我的天,你这地方也太难找了!”她一边抱怨,一边把饭盒递过去,“喏,看你中午又没去吃饭,我给你带了点。”
“谢谢你,佳佳。”徐晚心里一暖。
“谢什么!”孟佳豪气地一挥手,“快吃吧,都凉了。”
她看着徐晚脸上和手上的灰尘,心疼地皱起了眉:“你说你,图什么啊?非要跑到这个鬼地方来受罪。”
“我觉得挺好的,清静。”徐晚打开饭盒,是她爱吃的土豆烧鸡块。
“清静是清静,可你也见不到人了呀!”孟佳在她身边坐下,一脸八卦地凑过来,“我跟你说,你错过了一个天大的新闻!”
“什么新闻?”
“顾首长他们,今天下午就回来了!”
“哐当!”
徐晚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。
“回……回来了?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对啊!任务完成得特别顺利,救了不少人,一个兵都没伤,上级通报表扬了呢!”孟佳说得眉飞色舞。
“下午军区要开表彰大会,全员参加,你也能去的!”
徐晚的脸,一点点地白了下去。
他回来了。
那个男人,回来了。
她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,那把悬在她头顶的剑,又要落下来了。
“你怎么了?不高兴啊?”孟佳奇怪地看着她。
“没……没有,我高兴。”徐晚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弯腰去捡地上的筷子。
她不想去什么表彰大会。
她一点也不想再见到他。
可她能不去吗?
全员参加。
她没有选择。
下午,大礼堂。
徐晚跟着机要科的队伍,坐在了最不起眼的角落里。
她低着头,把自己缩在椅子里,恨不得能隐身。
大会开始了。
军区政委先上台,声情并茂地总结了这次抢险任务的英勇事迹。
然后,是颁奖环节。
当主持人用激昂的声音,喊出“下面,有请我们本次任务的总指挥,顾延亭首长,上台讲话”时。
徐晚的心,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在雷鸣般的掌声中,顾延亭走上了主席台。
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,肩章上的星星在灯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。
他瘦了些,皮肤也黑了些,但整个人更显得挺拔和冷峻。
他走到话筒前,目光沉静地扫视全场。
徐晚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。
她能感觉到,他的目光在扫过她所在的这个角落时,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。
是错觉吗?
一定是错觉。
顾延亭的讲话很简短,没有空话套话,全是干货。
总结、表彰、提出要求。
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、有力。
就在徐晚以为这场煎熬快要结束时,顾延亭忽然话锋一转。
“最后,我要借这个机会,宣布一件事情。”
全场都安静了下来,所有人都好奇地看着他。
“经过军区党委研究决定,为了丰富干部战士们的业余文化生活,提升我军区的文化素养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再次投向了徐晚所在的那个方向。
那目光穿透了昏暗的光线,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。
徐晚的心,猛地一颤。
她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。
只听顾延亭用那不容置喙的、沉稳的声音,缓缓宣布。
“我们将成立一个军区内部的文学社。”
“社团的第一次活动,定在本周六晚上,活动内容为——诗歌朗诵会。”
“而这次朗诵会的负责人……”
他的目光,牢牢地锁住那个已经僵在座位上、脸色惨白的女人。
“就由机要科的徐晚同志来担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