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什么?让我……当负责人?”
徐晚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她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整个大礼堂,上千道目光,“唰”地一下,全都聚焦到了她所在的这个角落。
惊讶、疑惑、不解、嫉妒……
无数复杂的情绪,像潮水一样向她涌来。
坐在她旁边的孙莉,震惊地张大了嘴巴,看看台上的顾延亭,又看看身边已经石化的徐晚。
刘科长的眉头,也紧紧地锁了起来。
文学社?诗歌朗诵会?
让徐晚这个新来的,话都说不利索的小文员当负责人?
首长这是什么意思?
徐晚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。
她能感觉到顾延亭的目光,像两道实质的探照灯,死死地钉在她身上,让她无处可逃。
他在报复她。
他一定是故意的。
他知道她最怕什么,最怕在人前抛头露面,最怕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。
所以,他偏要让她站到台前,让她在几千人面前“负责”。
这比当众扇她耳光,更让她难堪,更让她无地自容。
“徐晚同志,你有什么问题吗?”
顾延亭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,清晰地回荡在整个礼堂。
他在问她。
当着所有人的面问她。
徐晚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她能有什么问题?
她敢有什么问题?
在部队,首长的命令就是天。
她如果敢说一个“不”字,就是公然抗命。
刘科长在旁边,用胳膊肘狠狠地捅了她一下,压低声音,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,急促地命令道:“还愣着干什么!站起来!回答首长!”
徐晚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头,在刘科长的催促下,才勉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。
她的双腿发软,几乎要撑不住身体的重量。
她低着头,视线里只有自己那双因为紧张而绞在一起的手。
她听到自己用一种细若蚊蝇,又带着明显颤抖的声音回答。
“报告首长……我,我没有问题。”
“我……服从组织安排。”
说完这几个字,她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。
“很好。”
顾延亭的声音里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具体事宜,稍后会有专人与你接洽。”
“散会。”
他言简意赅地说完,转身就走下了主席台,没有再多看她一眼。
雷鸣般的掌声再次响起。
可徐晚什么也听不见了。
她只觉得天旋地转,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,眼前阵阵发黑。
完了。
她被那个男人,彻底地,推到了悬崖边上。
会议一结束,徐晚立刻就被围住了。
“徐晚,可以啊你!不声不响的,就成了首长面前的红人了?”
“快跟我们说说,你跟顾首长到底什么关系啊?”
几个平时跟她不熟的文工团女孩,都一脸八卦地凑了过来。
徐晚被她们围在中间,百口莫辩,只能一个劲地摇头。
“不是的,我……我跟首长没关系,我也不知道为什么。”
“切,还装呢?”一个尖脸女孩撇了撇嘴,“没关系首长会指名道姓地让你当负责人?骗谁呢!”
幸好,刘科长及时走了过来,把那些人驱散了。
“都围在这里干什么?不用工作了?”
她冷着脸,把徐晚叫到了一边。
“徐晚,你跟我说实话。”刘科长的目光,前所未有的锐利,“你和顾首长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“科长,我真的不知道!”徐晚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“我来部队这么久,跟首长说过的话,加起来不超过十句!我怎么可能跟他有关系!”
刘科长盯着她看了半晌,见她不像是在撒谎,眉头皱得更深了。
“既然是首长亲自下的命令,你就必须把这件事办好。”
“办好了,是你的功劳,也是我们机要科的脸面。”
“要是办砸了……”她没有说下去,但那眼神里的警告,已经不言而喻。
“你,好自为之吧。”
刘科长说完,就转身走了,留下徐晚一个人,在原地手足无措。
那天晚上,警卫员李伟,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。
他跟着顾延亭从抗洪前线回来,还没来得及喘口气,就被拉着参加了表彰大会。
会上,首长宣布成立文学社,还钦点了机要科那个新来的小文员当负责人。
李伟当时就懵了。
那个叫徐晚的姑娘,他有印象。
长得白白净净,安安静静的,看见人就低头,胆子比兔子还小。
让她负责一个几千人的朗诵会?
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?
李伟觉得,首长最近的行为,越来越让他看不懂了。
比如,去前线救援的时候,明明有专用的指挥车,首长却非要坐在一辆颠簸的运兵卡车上。
一路上,都在拿着一个小本子写写画画。
李伟偷偷瞄过一眼,那上面写的,好像都不是什么军事部署,而是一些……诗句?
还有,灾区的伙食很差,大家都是啃干粮喝凉水。
可首长却不知道从哪里,弄来了一小罐油光锃亮的辣酱。
每次吃饭的时候,都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尖儿蘸上一点,然后就着干硬的馒头吃。
那辣酱一看就很辣,首长每次都被辣得额头冒汗,不停地喝水。
可他还是顿顿都吃。
李伟问他:“首长,您不是不吃辣吗?”
顾延亭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:“尝尝新口味。”
现在,他又搞出个什么文学社,诗歌朗诵会。
李伟跟了顾延亭这么多年,从来不知道他还有这种文艺细胞。
晚上,李伟给顾延亭送文件进去的时候,发现他正在看书。
不是军事著作,也不是政治理论。
而是一本……泰戈尔的《飞鸟集》。
李伟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。
“首长,您……您在看诗集?”他结结巴巴地问。
顾延亭“嗯”了一声,头也没抬,翻过一页,修长的手指,在其中一行诗上轻轻划过。
李伟眼尖,看到了那行诗。
【我的心是旷野的鸟,在你的眼睛里找到了它的天空。】
李伟打了个寒颤。
太肉麻了。
这还是他那个说一不二,冷得像冰块一样的首长吗?
“有事?”顾延亭终于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没、没事了!”李伟吓得赶紧把文件放下,敬了个礼,转身就跑。
他觉得,首长一定是中邪了。
或者说……
李伟的脑海里,猛地闪过徐晚那张白净秀气的脸。
一个荒唐的念头,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。
难道……首长做的这一切,都跟那个小文员有关?
不会吧?
李伟一边跑,一边拼命地摇头。
他一定是太累了,出现幻觉了。
办公室内,顾延亭合上了诗集。
他拉开那个上了锁的抽屉,从里面拿出了徐晚的信。
他随意地抽出一封,展开。
信纸上,娟秀的字迹,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热情。
【我喜欢听男人用低沉的嗓音念书,一定很性感。如果念的是情诗,我可能会当场融化掉。】
顾延亭看着这句话,又看了一眼桌上的《飞鸟集》。
他清了清嗓子,试探着,用一种刻意压低了的,自认为很“性感”的嗓音,低声念出了刚才看到的那句诗。
“我的心……是旷野的鸟,在你的眼睛里……找到了它的天空。”
念完,他自己都觉得一阵别扭和可笑。
他什么时候,也变得这么……无聊了?
他把信和诗集都扔回抽屉里,重新锁上。
烦躁地扯了扯领口的风纪扣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夜色已深,远处宿舍楼的灯光,已经熄灭了大半。
只有一扇窗户,还亮着灯。
那是文职人员的宿舍楼。
他知道,她此刻一定也还没睡。
大概,正在为了那个“负责人”的头衔,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吧。
顾延亭的嘴角,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他就是要逼她。
逼她走到台前,逼她主动来找他。
他想看看,这只看起来温顺胆小的兔子,被逼急了,到底会不会咬人。
他又想起了什么,拿起内线电话,拨给了政治部。
“喂,我是顾延亭。”
“关于周六晚上的诗歌朗诵会,我有几个要求。”
“第一,所有节目的名单,必须由我亲自审核。”
“第二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再次投向那扇亮着灯的窗户,声音低沉而清晰。
“朗诵会的开场节目,必须由负责人徐晚同志,亲自上台表演。”
“而且,念的诗,也必须由我来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