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什么?开场节目?还要我上台?!”
第二天一早,政治部的干事笑眯眯地将通知传达给徐晚。徐晚闻言,只觉脑中轰鸣,心头一震。
“是的,徐晚同志,这是顾首长亲自下的指示。”年轻干事扶了扶眼镜,眼里透着一丝艳羡,“首长对这次活动非常重视,点名让你来打头阵,这可是莫大的荣誉!”
荣誉?
徐晚心下明了,这分明是公开处刑!
她的脸色煞白,嘴唇颤抖起来:“可……我不会啊!从来没在那么多人面前讲过话,我……”
“不会可以学嘛。”干事打断了徐晚,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纸,递过去,“你看,首长连朗诵的篇目都替你选好了。”
徐晚指尖颤抖,接过那张纸。
上面是一首诗,从未听闻,字字句句却让她心头狂跳。
泰戈尔的《飞鸟集》里的一段。
【我相信,当我的爱在你的心里找到了归宿,我就获得了自由。】
【我相信,你眼中的光芒,就是我渴望的朝阳。】
【我相信,你汗水的味道,就是大地最醇美的芬芳。】
诗句印入眼帘,徐晚呼吸一滞。
最后一句话,赫然是她信件内容的翻版。
“你汗水的味道”……
徐晚立刻明白,顾延亭此举,是刻意为之。
他不只逼她上台,更逼她当众念出这些与她信件遥相呼应,露骨至极的诗句。
他要让所有人知道,徐晚是怎样一个放荡不羁、满心倾慕男子气概的女人!
“太……太过分了……”徐晚眼眶发热,指尖紧攥的纸张变形扭曲。
“徐晚同志?你怎么了?”干事奇怪地看着她。
“我……我念不了!”徐晚猛地抬头,声音止不住的拔高,“我做不到!你们换别人吧!”
“哎,你这同志,怎么回事?”干事被徐晚的反应惊到,面色随即沉下,“这是首长的命令,是政治任务!不是菜市场买白菜,还能让你挑三拣四?”
“如果现在打退堂鼓,办砸了这次活动,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?”
“我……”
“政治任务”这顶大帽子压下,徐晚瞬间哑火。她心里问自己,真的担得起吗?
她只是个无权无势,从地方工厂调来的小文员。她拿什么去与军区最高指挥官抗衡?
她的所有反抗,在他顾延亭眼中,都不过是螳臂当车,不自量力。
巨大的无力与绝望,瞬息间将徐晚淹没。
干事看徐晚不再说话,语气缓和了些:“行了,徐晚同志,我知道你可能有些紧张。这也是组织对你的考验与信任嘛。”
“你好好准备,还有好几天时间。我们都相信你一定能完成任务的。”
干事言罢,便离开了。
徐晚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,头晕目眩。
那张写着诗的纸,犹如烧红的烙铁,烫得她手心生疼。
接下来的几天,徐晚过得如同行尸走肉。
她把自己关在档案库里,可那些诗句,却像魔咒般,在她脑子里盘旋,挥之不去。
她试着去背诵,可每念一句,都觉得像是在念自己的罪证,羞耻得无地自容。
孟佳看徐晚状态不对,急得团团转。
“晚晚,你到底怎么了?不就是个朗诵会吗?至于把你折磨成这样?”
“你不懂。”徐晚摇头,眼圈发红。
孟佳抢过徐晚手里的诗稿,看了一遍,眉心微蹙。
“这诗……写得挺好,只是太过直白,不像是部队里会选的风格。”
孟佳哪里知道,这首诗里藏着怎样的明争暗斗。
周六如期而至。
徐晚一整天都心神不宁,吃不下饭,睡不着觉。
晚上,孟佳将徐晚强行按在镜子前,为她换上文工团统一的白色连衣裙。
“你看,多漂亮啊!”孟佳替徐晚梳好头发,由衷赞叹,“保证你今天一上台,就能把所有人都迷住!”
镜中人脸色苍白,眼神空洞。徐晚看着那个陌生的自己,像一个即将被送上祭台的牺牲品。
大礼堂内人山人海,座无虚席。
后台挤满了等待上场的演员,化妆、对词,忙作一团。
徐晚作为开场嘉宾和总负责人,被安排第一个上场。
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,指尖紧紧攥着那张快被捏烂的诗稿,手心沁出冷汗。
“下面,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,欢迎本次诗歌朗诵会的总负责人,来自机要科的徐晚同志,为我们带来开场朗诵——《我相信》!”
主持人的声音在大礼堂响起。
所有目光都投向舞台入口。
徐晚双腿沉重如铅,一时难以抬步。
“晚晚,到你了!快上啊!”孟佳在旁边急得直推徐晚。
徐晚闭上眼睛。母亲的咒骂,工友的嘲讽,顾延亭那张冷峻的脸,一一浮现在脑海。
不能输。
就算是被公开处刑,她也要站直,不能让他看扁。
徐晚睁开眼,目光里多了一丝决绝。
她提起裙摆,一步一步走上那被无数灯光聚焦的舞台。
人生中,徐晚第一次站在这么多人面前。
台下黑压压一片,尽是攒动的人头。
无数视线落在她身上,压得徐晚几乎无法呼吸。
目光下意识投向第一排的贵宾席。
顾延亭坐在最中间,一眼便被徐晚捕捉到。
他也正看着徐晚。
顾延亭目光沉静如水,遥远距离之外,与徐晚在空中交汇。
没有嘲讽,也没有玩味。
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专注,仿佛整个礼堂,他只看得到她一人。
徐晚的心猛地一颤。
她迅速移开目光,走向舞台中央的话筒。
冰凉的话筒杆被她紧握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徐晚努力稳住声音,不让它听起来颤抖。
“我……我为大家朗诵的诗是,泰戈尔的……《我相信》。”
她的声音,通过扩音器,在整个礼堂回荡。
台下安静无声。
所有人都在凝视这个首次在大众面前出现的白净秀气南方姑娘。
徐晚低头,看着手里的稿子,开始了她的“审判”。
“我相信,当我的爱在你的心里找到了归宿,我就获得了自由。”
她念得很慢,很生涩。
但声音干净温软,带着南方女子特有的清雅,像一股清泉,流进每个人的心里。
“我相信,你眼中的光芒,就是我渴望的朝阳。”
念到这里,徐晚下意识抬头,望向台下的顾延亭。
顾延亭的眼睛,在舞台灯光映照下,确实如星辰般明亮得惊人。
徐晚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赶紧低下头,继续念最后一句。
声音不自觉带上了一丝颤音。
“我相信,你汗水的味道……”
“就是……大地最醇美的芬芳。”
最后一个字念完,全场寂静。
直白而炙热的诗句,女孩清澈又带着一丝羞涩的声音,镇住了所有听众。
几秒后,雷鸣般的掌声轰然响起。
刺眼的灯光,山呼海啸般的掌声,徐晚站在舞台中央,有些不知所措。
台下,孟佳激动地挥着手,无声说着:“太棒了!”
刘科长和孙莉脸上也露出赞许与惊讶。
最终,徐晚目光还是落回那个男人身上。
顾延亭没有鼓掌。
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,靠着椅背,注视着徐晚。
他的嘴角似乎带着一丝笑意。
那是一种猎人看着猎物,一步步走进自己陷阱时,志在必得的笑意。
徐晚的心彻底沉了下去。
她明白,自己输了。
输得一败涂地。
朗诵会结束,徐晚几乎是逃回了后台。
她刚要换下衣服,孟佳一把抱住了她。
“晚晚!你太厉害了!你刚才在台上的样子,简直就像仙女下凡!”
“跟你说,刚才好多人都看呆了!我听到好几个别的部门的男同志都在打听你!”
孟佳晃得徐晚头晕,她只能苦笑。
这时,政治部的年轻干事再次出现。
“徐晚同志,请留步。”
“顾首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。”
同样的话语,再次响起。
徐晚的心瞬间凉了半截。
“首长说……有关于这次活动后续安排的事情,要亲自跟你谈。”干事笑眯眯地补充。
徐晚心里明白,这只是个借口。
一场鸿门宴。
这绝对是一场鸿门宴。
徐晚跟着干事,犹如被押赴刑场的犯人,再次来到那扇熟悉厚重的木门前。
干事替徐晚敲了敲门,识趣地离开了。
“进。”
顾延亭的声音从门内传来。
徐晚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办公室没有开大灯,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。
顾延亭不在办公桌后。
他站在窗边,背对着徐晚,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挺拔。
“报告首长,您找我。”徐晚低着头,声音干涩。
顾延亭缓缓转过身。
他手里拿着一个玻璃罐子。
罐子里,装着半罐多红得发亮、油汪汪的东西。
正是那天食堂里出现过,徐晚再熟悉不过的……辣酱。
顾延亭晃了晃手里的罐子,一步步朝徐晚走来。
他脸上带着一丝捉摸不透的笑意。
“徐晚同志。”
顾延亭走到徐晚面前,停下脚步,将那罐辣酱递到她眼前。
“今天的表现,很好。”
“这是……奖励你的。”
低沉嗓音带着戏谑。
“不知道这个奖励,合不合你这个‘无辣不欢’的坏女人的胃口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