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知道这个奖励,合不合你这个‘无辣不欢’的坏女人的胃口?”
顾延亭的声音很低,像陈年的酒,醇厚,却带着能让人瞬间上头的辛辣。
那罐辣酱就横在徐晚面前,红得刺眼,像她信里那些滚烫的字。
罐身上还贴着一张简陋的白纸标签,上面是两个龙飞凤舞的字——“特供”。
徐晚的脑子彻底停转了。
他不仅知道她喜欢吃辣,还知道她信里自称“坏女人”。
他把她所有的伪装、所有的秘密都捏在手里,然后以一种近乎残忍的猫捉老鼠的方式,一件件当着她的面摊开。
“怎么?不喜欢?”
见她毫无反应,顾延亭又把罐子往前递了递。
玻璃罐冰凉的表面几乎要碰到徐晚的鼻尖。
一股浓郁、辛辣又带着豆豉发酵酱香的气味,霸道地钻进徐晚的鼻腔。
这味道,和她记忆里母亲在自家灶台前熬制辣酱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她的心像是被这股味道狠狠地烫了一下。
“首长……我不能要。”
徐晚往后退了一步,像是要躲避什么洪水猛兽。
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为什么不能?”
顾延亭的眉梢微微挑起,眼里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这是你应得的。”
“不……我……我不吃辣。”
徐晚几乎是脱口而出,说完就后悔了。
这是最愚蠢的谎言。
果然,顾延亭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地冷了下去。
他没有再说话,只是拿着那罐辣酱,迈步走到了徐晚的办公桌前。
“啪。”
他将玻璃罐重重地放在桌面上。
那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从明天开始,机要科的工作由孙莉带着你。”
“档案库那边不用再去了。”
他丢下这句没头没尾的命令,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
厚重的木门被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世界。
徐晚一个人站在原地,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她看着桌上那罐“特供”辣酱,又看看自己身上这条可笑的白色连衣裙。
屈辱、愤怒、恐惧……
所有的情绪像一只无形的手,紧紧地扼住了她的喉咙。
她冲到桌边抓起那罐辣酱,就想把它狠狠地摔在地上。
可她的手举到一半,又无力地垂了下来。
她不敢。
摔了它,明天他会不会想出更过分的法子来折磨自己?
眼泪终于决堤。
徐晚趴在桌上,把脸埋在臂弯里,压抑着发出小兽一样绝望的呜咽。
……
第二天,徐晚一夜没睡,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回到了办公室。
她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。
孙莉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探究和一丝说不清的嫉妒。
刘科长更是把她叫到一边,旁敲侧击地问她昨晚顾首长都找她谈了些什么“工作安排”。
徐晚只能含糊其辞,说就是一些关于文学社的后续事宜。
她越是这样,别人眼里的怀疑就越深。
“晚晚!晚晚!”
孟佳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,一把抓住她的胳膊,将她拖到了楼道的角落里。
“我的天哪!你火了!你真的火了!”
孟佳激动得满脸通红,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。
“什么火了?”徐晚有气无力地问。
“你还跟我装!”孟佳捏了捏她的脸,“现在整个大院都传遍了!”
“说你昨晚在朗诵会上一鸣惊人,被首长看中了,当晚就叫到办公室‘开小灶’,又是表扬又是给奖励的!”
徐晚的脑袋“嗡”地一下。
“谁……谁胡说八道!”
“这还叫胡说八道?”孟佳掰着手指头给她数,“你想想,你来部队才多久?首长先是在几百人面前点你名让你当负责人,然后又让你做开场表演,连诗都帮你选好了!昨晚开完会又把你一个人叫到办公室去!你跟我说,这不是看上你了是什么?”
“不是的!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!”徐晚急得快哭了,拼命地摇头。
“那是什么样?那你告诉我,首长奖励你什么了?”孟佳追问道。
“我……”
徐晚的脑海里闪过那罐辣酱和那句“无辣不欢的坏女人”。
她要怎么说?
她能怎么说?
“你看你看,你又说不出来了吧!”孟佳一副“我早就看穿了一切”的表情。
“晚晚,我说真的,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!”
“那可是顾延亭!咱们军区所有女同志的梦中情人!他要是真看上你了,你这辈子就等着享福吧!”
“你别说了!”徐晚猛地甩开她的手,声音尖锐地打断了她,“我求求你,别再说了!”
孟佳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。
“你……你这人怎么不知好歹呢?”
“我没有不知好歹!我只是……我跟他真的不可能!”
徐晚说完就逃也似的跑回了办公室,留下孟佳一个人在原地莫名其妙。
接下来的几天,流言愈演愈烈。
徐晚走到哪里都能感觉到背后指指点点的目光。
去食堂吃饭,以前总跟她坐一桌的几个文工团女孩现在都刻意地疏远她,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敌意。
走在路上,迎面碰上不认识的军官,对方也会多看她两眼,然后跟身边的人窃窃私语。
她成了军区里的“名人”。
一个靠着不正当手段博取首长关注的“坏女人”。
这个称呼像一根毒刺,深深地扎进了她的心里。
她被调回了机要科的日常岗位,每天的工作就是跟着孙莉处理一些收发文件、接听电话的琐事。
孙莉对她的态度也变得很微妙。
既不敢得罪她这个“首长红人”,又在言语间处处带着刺。
“哎,徐晚,这份文件你给作战处送过去。”
“科长,这份文件不是应该……”
“让你去你就去,哪儿那么多废话?怎么,现在使唤不动你了?”
徐晚只能默默地拿起文件,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办公室。
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透明人,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被放在显微镜下供人观赏、评判。
而始作俑者——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,却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他就像一个布好了局的猎人,满意地看着猎物在陷阱里痛苦挣扎,自己则隐匿在暗处享受着这一切。
这天下午,孟佳又神神秘秘地跑来找她。
“晚晚,告诉你一个好消息!”
徐晚已经麻木了:“又有什么事?”
“过几天咱们军区要搞一场大的文艺汇演!听说军区司令员都要来!”孟佳兴奋地说。
“哦。”徐晚兴致缺缺。
“哎呀你别这个态度嘛!”孟佳推了她一下,“我跟你说,这对你来说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!”
“什么机会?”
“表现的机会啊!”孟佳理所当然地说,“你想想,这么大的场面,顾首长肯定要上台发言的吧?”
徐晚的心咯噔一下。
“你想想,要是你能帮上什么忙,比如……给他写个发言稿什么的,那不就又能在首长面前露脸了?”
“到时候,那些说闲话的人不就都得闭嘴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