冲洗区的混乱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钟。但对于赵凡来说,这五分钟漫长得像是在走钢丝。
那一股人为制造的“尘暴”虽然暂时遮蔽了视线,也没能完全掩盖住那台该死的吸尘器里散发出的高能辐射警报。特勤警卫的怒吼声、精密仪器此起彼伏的蜂鸣声、还有工人们恐慌的咳嗽声混杂在一起,构成了一首令人心惊肉跳的交响曲。
赵凡和老狗推着那台笨重的吸尘器,像两只受惊的耗子,在迷雾中疯狂地向外围冲去。
“左边!去废料堆积区!”老狗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,“别去更衣室,那里现在肯定被封锁了。”
赵凡没有任何犹豫,立刻调转方向。他的手心全是冷汗,死死抓着推车的把手,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。那台吸尘器的集尘桶里,藏着他在金库废墟里拼死抢回来的“宝贝”——半截齐塔瑞能量步枪的核心部件。此刻,那东西即便隔着厚厚的铅钢合金桶壁和无数层污泥,依然让他感到一种心理上的灼烧感。
那是B级违禁品。被抓住,就是联邦重罪,下半辈子只能在某些不知名的黑狱里挖矿,或者直接被作为“实验材料”消失。
两人推着车,跌跌撞撞地绕过了冲洗站的主体建筑,钻进了一片堆满报废集装箱的阴影里。这里是等待清运的真正的垃圾场,空气中弥漫着酸腐和机油的味道,平时根本没人愿意来。
“停。”老狗喘着粗气,一屁股坐在一个轮胎上,那条伤腿显然已经到了极限,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赵凡也停了下来,心脏还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肋骨。他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远处依旧乱作一团的安检口,确认没人追上来后,才看向老狗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赵凡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这东西还在吸尘器里,我们带不出去。”
D.O.D.C.的外围虽然混乱,但最外层的金属探测门可不是摆设。吸尘器作为内部设备,根本不允许被推离工地范围。
老狗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摸出那半包烟,可惜里面早就空了。他烦躁地把烟盒揉成一团,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丝精光。
“谁说要带吸尘器出去了?”老狗指了指那台机器,“我们要的,是里面的馅儿。”
“在这儿拆?”赵凡皱眉,“太显眼了。”
“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那帮穿制服的傻瓜现在正忙着在那边吸灰呢,没人会想到我们敢在眼皮子底下分赃。”老狗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,那是属于底层生存者的狡黠,“动手,把集尘袋拆出来。动作快点,这玩意儿烫手。”
赵凡深吸一口气,不再废话。他蹲下身,熟练地打开了吸尘器后盖的卡扣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后盖弹开。一股浓烈的、带着金属锈蚀味的热浪扑面而来。
那是高浓度辐射残留带来的热效应。
赵凡强忍着生理上的不适,带上厚重的防辐射手套,小心翼翼地将那个鼓鼓囊囊的、沉重无比的集尘袋拖了出来。袋子表面沾满了灰白色的混凝土粉末,里面包裹着的,则是从地下排污管道里挖出来的剧毒淤泥,以及那个被层层包裹的铅袋。
“这东西……”赵凡感觉手里沉甸甸的,不仅仅是重量,更是某种未知的恐惧,“到底是什么?”
在地下金库时,他只是凭着本能和系统的提示一把抓住了它,根本没来得及细看。现在,借着集装箱缝隙透进来的微光,他能隐约感觉到,即使隔着这么多层防护,那东西依然在某种层面上“呼唤”着他体内的系统。
那种新获得的【微弱能量感知】能力,此刻正像雷达一样,在他的脑海里发出微弱却清晰的脉冲信号。
嗡……嗡……
就在这团污泥里。
“别看了,那是我们要命的买卖。”老狗打断了他的思绪,从自己的工具包夹层里掏出一个在那片废墟里显得格格不入的东西——一个那是老式的高密度隔绝袋,通常是用来装运医用核废料的,“把它塞进去。连着泥一起。”
赵凡依言照做。那个铅袋连同外面的淤泥被硬生生地塞进了隔绝袋里,然后被老狗用胶带死死缠了好几圈。
“好了。”老狗费力地站起来,拍了拍赵凡的肩膀,“现在,把它放进你的工具包最底层,上面盖上你的脏工服和那些破烂工具。记住,背着它的时候,腰板要直,别像个做贼的一样缩头缩脑。”
赵凡将那个沉重的包裹塞进背包,背到背上。那一瞬间,他感觉像是有座山压了下来。
“我们怎么过最后的门禁?”赵凡问,“虽然不用过安检机,但门口还有手持探测器。”
老狗嘿嘿一笑,从怀里摸出一个扁平的小酒壶,那是他最后的存货。“小子,这就是为什么要在这个点出来的原因。换班了。”
赵凡一愣,看向远处的大门。
果然,门口那两个一直盯着他们的特勤警卫正在交接,换上来的,是两个看起来明显有些懒散的国民警卫队士兵。
“那两个大兵,我熟。”老狗灌了一口酒,原本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,“走吧,从现在起,我们要去的地方,比这里还要脏。”
........
半小时后
曼哈顿的夜色,总是带着一种割裂的美感。
从皇后区通往地狱厨房的地铁列车上,人并不多。车厢里的灯光惨白而闪烁,像是某种接触不良的神经末梢。车窗外,隧道壁上的广告牌飞速后退,上面印着斯塔克工业最新的清洁能源宣传画,钢铁侠的战甲在海报上熠熠生辉,许诺着一个光明的未来。
而车厢里,坐着的却是被这个光明未来遗忘的人。
赵凡坐在角落里,背包紧紧抱在怀里。他的背上全是冷汗,既是因为紧张,也是因为那个隔绝袋里透出的微微热量。
那东西就像一块烧红的炭,时刻提醒着他,他已经越过了一条线。
老狗坐在他对面,半闭着眼睛,随着列车的晃动微微点头,仿佛睡着了。但他那只满是老茧的手,始终若有若无地搭在腰间那根撬棍的位置上。
“何塞,”赵凡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,声音压得很低,被列车行驶的轰鸣声掩盖,“我们到底要去哪?”
老狗睁开一只眼,那是只浑浊的左眼,里面布满了红血丝。“地狱厨房。”
“那里不是……”赵凡顿了顿。他对那个地方有所耳闻。在纽约大战前,那里就是著名的混乱之地,大战后,更是成了各路牛鬼蛇神的聚集地。就连D.O.D.C.的回收车队,进去也得带着全副武装的护卫。
“那里是法外之地,也是机会之地。”老狗打了个哈欠,“小子,你手里这玩意儿,在那里,那是硬通货。”
“你认识买家?”赵凡试探着问。
老狗嗤笑一声,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反问道:“你以为我在这行混了这么久,靠的是什么?勤奋吗?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“靠的是路子。在D.O.D.C.这种地方,如果你只盯着那点死工资,你早就饿死了,或者像只蚂蚁一样被踩死在废墟里。要想活得像个人,你就得学会跟鬼打交道。”
赵凡沉默了。他想起了那个叫本的胖子,想起了那个嚣张的里克,想起了那个高高在上的伊芙琳博士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法则。
“买家叫‘影子’。”老狗突然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是个女人。脾气怪得很,但信誉还行。只要你的货是真的,她给钱很痛快。但记住,永远别问她的名字,别问她的来历,更别试图跟她讨价还价。”
“影子……”赵凡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。
“还有,”老狗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,他那双总是半睡半醒的眼睛此刻死死盯着赵凡,“到了那里,少说话,多看。把你那点小聪明收起来。那地方的人,杀你比踩死一只蟑螂还容易。你现在不是什么D.O.D.C.的员工,你就是个拾荒的‘清道夫’。懂吗?”
赵凡看着老狗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懂了。”
列车开始减速,广播里传来那个毫无感情的女声报站:“下一站,第 50街。请注意站台空隙。”
赵凡站起身,感觉双腿有些发软,但他还是咬着牙,背起了那个沉重的背包。
这是他自己选的路。
走出地铁站的那一刻,一股与皇后区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。这里的空气更加潮湿,混杂着海水的咸腥、垃圾的腐臭和某种不知名的香料味。
街道两旁的路灯坏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也在此起彼伏地闪烁着。这里的废墟清理进度远不如曼哈顿中心区,倒塌的墙壁上画满了狰狞的涂鸦,阴暗的巷子里不时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和压抑的惨叫。
这里是地狱厨房。复仇者们拯救了世界,但似乎忘了拯救这里。
老狗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,他的背影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佝偻,却又异常坚定。他对这里的每一条小巷、每一个转角都了如指掌。
赵凡紧紧跟在他身后,右手插在口袋里,握着那枚当作武器的螺母,早已蓄势待发,这是他此刻唯一的安全感来源。
他们穿过了两条弥漫着大麻味的街道,绕过了一群正在斗殴的混混,最终停在了一家看起来并不起眼的酒吧门前。
酒吧的招牌是一块巨大的、生锈的飞船装甲板,上面用红色的霓虹灯管弯出了歪歪扭扭的英文——debris(残骸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