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透过满是尘埃的窗户,斑驳地洒在破旧的床垫上。
赵凡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像地图一样的霉斑看了足足一分钟,才确信昨晚的一切不是一场梦。
没有宿醉的头痛,没有被债主追上门的焦虑,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、甚至让他感到些许陌生的——安稳。
他下意识地摸向枕头底下,指尖触碰到了那张冰冷的黑色金属名片。那上面镂空的齿轮图案硌得他手指生疼,却也让他无比清醒。
这是入场券,也是卖身契。
赵凡坐起身,摸了摸藏在枕头下的钞票。
就在昨天,全身上下都凑不出十美元。
枕头下的那一千四百美元,哦不,现在只有九百美元了;但对于此时此刻的赵凡而言,这是这一百多天来,他第一次挺直腰杆呼吸的底气。
“呼……”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翻身下床。
洗漱的时候,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黑眼圈依然很重,脸颊消瘦,胡茬青黑,那双眼睛里虽然还藏着疲惫,但那种随时准备被生活压垮的死灰气已经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加深沉、更加内敛的光芒。
他简单地吃了几片面包,那是前天买的打折货,口感像锯末一样糟糕,但今天,他吃得很香。
出门前,他特意检查了一下那个用来装“货物”的背包,确认里面已经空了,只剩下那套沾满油污的工装。
走下楼梯时,他习惯性地放轻脚步。路过玛雅的门口,他停顿了一下。门依然关着,门口那堆前几天收集来的废弃金属堆还在。
赵凡犹豫了片刻,弯下腰,单手抓起那个沉重的、装满废弃齿轮和轴承的纸箱。
【微弱能量感知】发动。
脑海中一片寂静,没有任何波澜。很好,这些确实只是普通的工业废料,没有任何辐射或外星残留。
他轻手轻脚地将纸箱搬到了玛雅的房门口,摆放整齐,然后转身下楼。
……
今天的集合点在 A-6区外围。
赵凡到得不早不晚。老狗已经在那儿了,正靠在一根断裂的水泥柱上,手里依旧拿着那瓶像是永远喝不完的廉价威士忌。
看到赵凡走过来,老狗浑浊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,目光在赵凡那明显轻快了一些的步伐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“看来昨晚睡得不错?”老狗拧上酒壶盖子,声音依旧沙哑。
“还行。”赵凡走到他身边,压低声音,“钱收到了吗?”
昨晚回到公寓后,赵凡还是坚持通过那个隐秘的黑市转账渠道,给老狗转了五百美金。虽然老狗说过那份“介绍费”已经由影子付过了,但赵凡有自己的原则。
在这个世界里,人情比钱更难还;能用钱解决的,最好别欠人情。
“你小子,多此一举。”老狗啐了一口,但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,显然舒展了不少,“那五百块,够我去城里的‘红粉巷’当一个星期的上帝了。”
“那是你的养老金,省着点花。”赵凡淡淡地说。
“养老?哈!”老狗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“干我们这行的,哪有什么养老。要么死在废墟里,要么死在去废墟的路上。”
就在这时,一个略显臃肿的身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。
是胖子本。
他今天看起来精神多了,那副黑框眼镜擦得锃亮,虽然穿着那身依然不合身的工装,但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兴奋。
“赵哥!狗叔!”本一路小跑过来,脸上挂着憨厚的笑,压低声音凑到赵凡耳边,“钱……钱我看到了!太……太多了!”
早上上班之前赵凡把信封,交到了他的手里;对于这个失业已久、靠吃过期罐头度日的程序员来说,这笔钱不仅是救命稻草,更是对他价值的认可。
“那是你应得的。”赵凡拍了拍本厚实的肩膀,手掌下的肌肉紧绷着,显出胖子内心的激动,“那是我们的第一桶金。以后,会有更多。”
“我……我会努力的!”本用力地点了点头,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崇拜的光芒。如果说昨天他还要靠赵凡的保护才能生存,那么今天,他已经彻底把自己当成了这个小团队的一员。
不远处,一阵刺耳的笑声传来。
响尾蛇里克带着他的两个跟班,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。经过昨天的“油漆澡”事件,里克看起来狼狈了不少,虽然换了身干净的防护服,但那股嚣张的气焰却丝毫未减,反而因为恼羞成怒而变得更加阴狠。
他看到赵凡三人聚在一起,眼神里闪过一丝怨毒。
“哟,这不是我们的‘狗屎运小队’吗?”里克阴阳怪气地嘲讽道,目光像毒蛇一样在赵凡身上打转,“怎么?今天打算去哪儿捡垃圾啊?”
显然里克看见本和赵凡他们走在一起,就把昨天“意外”被油漆桶砸中他的事,直接算在了这几人身上。
本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,躲到了赵凡身后。老狗则是一脸无所谓地掏了掏耳朵,仿佛听到了一只苍蝇在叫。
赵凡抬起头,平静地看着里克。
如果是以前,他或许会低下头,避开这充满挑衅的目光。但今天,他只是淡漠地看着里克,就像看着一堆即将被清理的D级废料。
他甚至懒得反驳。
这种无视,比任何回击都让里克感到愤怒。
“你那是什么眼神?”里克猛地上前一步,伸手想要推搡赵凡,“小子,别以为运气好就能……”
“嘟——”
集合哨声恰到好处地响起,打断了里克的发作。
“所有人!立刻集合!分配任务!”工头麦克的大嗓门通过扩音器在废墟上空回荡。
里克恶狠狠地瞪了赵凡一眼,压低声音威胁道:“算你走运。不过这事儿没完,我们走着瞧。”
说完,他带着跟班转身走向集合点。
赵凡看着里克的背影,不仅没有害怕,反而感到一种可笑。里克就像是一只在井底为了几只死苍蝇而耀武扬威的癞蛤蟆,根本不知道外面的天空有多大,也不知道真正的掠食者长什么样。
“走吧。”赵凡对身后的老狗和本说道,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,“干活了。”
……
这一天的工作异常枯燥。
因为昨天A-6区发生了“设备故障”和“意外事故”,今天的安保级别明显提升了。D.O.D.C.的正式特勤队在各个路口设立了检查点,哪怕是上个厕所都要经过扫描。
赵凡没有再尝试任何冒险的举动。
他就像一个最勤恳、最老实的清理工,机械地挥舞着铲子,将一堆又一堆毫无价值的水泥块和钢筋扔进卡车。
本利用休息时间,偷偷通过加密频道告诉赵凡:“赵哥,内网显示,技术组那边好像疯了。那个叫伊芙琳的女博士,今天一口气驳回了三个清理队的完工报告,还亲自带队在C区那边搞‘地毯式搜索’。大家都在抱怨。”
赵凡铲起一块碎石,动作没有丝毫停顿,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信息。
伊芙琳·里德。
她果然察觉到了什么。
“别管她。”赵凡低声对着内置麦克风说道,“我们做我们的事。只要我们不犯错,她就抓不住把柄。”
“明白。”本的声音有些紧张,但也带着一丝刺激感。
赵凡他把自己伪装成了一粒随波逐流的尘埃,毫不起眼,毫无特色。
但他知道,这种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他已经尝到了力量和财富的滋味,就不可能再甘心当一辈子的尘埃。
他在等,等风暴再次降临,或者……由他亲手掀起风暴。
下午六点,下班的汽笛声准时响起。
赵凡在更衣室里仔仔细细地洗了三遍澡。他用硬毛刷子用力地刷着皮肤,直到皮肤泛红,仿佛要将那种深入骨髓的废墟腐臭味、金属锈蚀味,还有那个地下世界的阴暗气息,统统洗刷干净。
他换上了那身稍微体面一点的便装——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裤,和一件灰色的连帽衫。
走出工地大门时,他拒绝了老狗去酒吧喝一杯的邀请,也没有和本一起回皇后区。
他独自一人,坐上了通往曼哈顿中城的地铁。
地铁在黑暗的隧道中穿行,车窗上映出赵凡那张略显消瘦却棱角分明的脸。他看着窗外的灯光飞速后退,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的内兜上。
那里放着他今天带出来的六百多美元。
半小时后,他站在了一家位于第57街的艺术用品商店门口。
这家店名为“缪斯之眼”,橱窗里摆放着精美的石膏像和各种赵凡叫不出名字的高级颜料;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透出来,与身后那个脏乱差的皇后区废墟仿佛处于两个不同的次元。
赵凡推门进去,门口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店里弥漫着一股好闻的松节油和纸张的味道。几个穿着考究的艺术生正在挑选画布,轻声讨论着光影和构图。
赵凡的出现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虽然他洗得很干净,但他那双因为长期握铲子而粗糙的手,还有那身廉价的衣服,都让他看起来像是个送货员。
一名店员走了过来,礼貌但带着一丝疏离:“先生,需要帮忙吗?”
“我想买一套画笔。”赵凡没有在意店员的目光,他的视线扫过货架上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。
“初学者用的吗?这边有练习套装,二十美元……”
“不。”赵凡打断了他,目光落在了玻璃柜台里的一套精装画笔上。那套笔的笔杆是深红色的原木,笔毛呈现出一种高级的紫貂色泽,静静地躺在黑色的天鹅绒盒子里,像是一件艺术品。
他记得玛雅曾经在一本旧杂志上盯着这套笔看了很久,那是温莎·牛顿的限量系列。
“我要那套。”赵凡指了指柜台。
店员愣了一下,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:“先生,那套是专业级的,售价三百二十美元。”
三百二十美元。如果是以前,这相当于赵凡在废墟里拼死拼活干半个月的工资,或者是两千个空汽水罐的回收价。
但现在,赵凡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掏出几张百元大钞,轻轻放在玻璃柜台上,“包起来,要好看一点的包装纸。”
走出商店的时候,手里提着那个系着丝带的精致纸袋,赵凡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。
这就是金钱的力量吗?
不,不仅仅是金钱,这是一种能够给予的力量。在这个所有人都在索取、都在掠夺的世界里,能够给予别人一样美好的东西,这本身就是一种奢侈的幸福。
……
回到皇后区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赵凡先回了一趟公寓,将背包放下,然后提着那个纸袋,轻轻敲响了隔壁的房门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“来了!”房间里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倒了。
过了几秒,门被拉开,露出了玛雅那张沾着几道彩色颜料的脸。她穿着一件宽大的、满是污渍的工装围裙,头发乱糟糟地盘在头顶,手里还拿着一把刮刀。
看到是赵凡,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像是两颗璀璨的星辰。
“赵!你回来了!”她兴奋地让开身子,“快进来!正好,我的‘钢铁巨兽’终于站稳了!多亏了你之前的指导!”
赵凡走进房间。
原本并不宽敞的公寓此刻已经被那个巨大的雕塑占据了一大半。那是一个由废弃的汽车排气管、扭曲的钢筋和半块碎裂的齐塔瑞飞行器外壳拼接而成的抽象作品。
它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在仰天长啸的巨人,虽然满身伤痕,却充满了力量感。
“很震撼。”赵凡由衷地赞叹道。他虽然不懂艺术,但他能感受到这个雕塑里蕴含的情绪——那种不屈,那种挣扎,简直就是这个城市的缩影。
“真的吗?”玛雅开心地围着雕塑转了一圈,“我打算给它起名叫‘重生’。下周就是毕业展了,我希望能赶上。”
“一定能的。”赵凡说着,将背在身后的纸袋递了过去,“这个……送给你。”
“给我的?”玛雅惊讶地接过袋子,“今天是什么日子吗?”
“不是,就是……路过商店,觉得你会喜欢。”赵凡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。
玛雅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纸,打开那个黑色的天鹅绒盒子。
当她看到那排整齐的、散发着高级光泽的画笔时,整个人都呆住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温莎……”她捂住嘴巴,难以置信地看着赵凡,“天哪,赵!这太贵重了!我不能收!”
“收下吧。”赵凡的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你是艺术家。好的战士需要好的武器,好的艺术家也需要好的画笔。比起在你手里创造出美,它们躺在商店的柜台里才是浪费。”
玛雅的眼眶瞬间红了。她抬起头,深深地看着赵凡。在这个瞬间,她似乎从这个总是沉默寡言、满身疲惫的邻居身上,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温柔和力量。
“谢谢……”她吸了吸鼻子,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,“那我……请你吃晚饭!不许拒绝!”
“好。”赵凡笑了,“不过这次,不吃泡面了。”
“当然!我要带你去吃大餐!”
……
二十分钟后,两人坐在了街角那家名为“路易吉”的意大利餐厅里。
这虽然不是曼哈顿那种顶级餐厅,但在皇后区这片废墟边缘,已经算是难得的“高档场所”了。以前,赵凡每次路过这里,闻到里面飘出的罗勒和番茄的香气,都只能咽着口水加快脚步。
而现在,他坐在铺着红白格子桌布的餐桌前,对面坐着笑靥如花的女孩。
服务员端上了两份热气腾腾的T骨牛排,还有一份海鲜意面。
牛排煎得恰到好处,滋滋作响,散发着迷人的焦香。赵凡拿起刀叉,切下一块放进嘴里。
肉汁在口腔中四溢,那是久违的、真正的食物的味道;不是合成肉的怪味,不是过期罐头的酸腐,而是实实在在的、充满活力的味道。
这一刻,赵凡几乎有一种想哭的冲动。
“怎么样?好吃吗?”玛雅期待地看着他。
“好吃。”赵凡用力地点了点头,“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牛排。”
“太夸张了吧!”玛雅笑得前仰后合,“等你以后发财了,去了曼哈顿的米其林餐厅,肯定会觉得这就像橡胶一样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赵凡看着她,认真地说道,“因为那不一样。”
玛雅愣了一下,似乎听懂了他话里的深意,脸颊微微泛红。
“赵,其实……”玛雅放下叉子,有些犹豫地开口,“我觉得你最近变了。”
赵凡心里一紧,手中的刀叉停顿了一下:“变了?哪里变了?”
“变得……更有希望了。”玛雅托着下巴,目光柔和地注视着他,“以前,你的眼神总是灰蒙蒙的,像是……像是随时准备放弃。但这两天,虽然你还是很累,但我感觉你找到了方向。就像……就像我的雕塑,虽然是废墟里捡来的,但它仍然可以焕发生机。”
赵凡沉默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单纯善良的女孩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。
她是对的;他确实变了。
但他不能告诉她,这种变化的代价是什么。他不能告诉她,这顿丰盛的晚餐,这套昂贵的画笔,都是他从地狱的边缘偷来的。他是靠着出卖那些可能毁灭城市的危险品,才换来了此刻的温情。
他和她,虽然面对面坐着,却仿佛身处两个世界。
她的世界里是色彩、是艺术、是重生。
而他的世界里,是辐射、是算计、是残骸。
“也许吧。”赵凡举起酒杯,轻轻碰了碰玛雅的杯子,掩饰住眼底的黯然,“为了重生。”
“为了重生!”玛雅开心地举杯。
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,像是梦境破碎的声音,又像是希望敲门的声音。
窗外,夜色深沉,远处的斯塔克大厦依然闪烁着耀眼的霓虹,将大半个天空染成了绯红。而在这红色的天幕下,无数的阴影正在滋生,蔓延。
赵凡知道,这顿晚餐是偷来的时光。
但他愿意为了守护这份时光,守护对他善意的人们,哪怕是再一次,把手伸进最肮脏的淤泥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