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晚上,“残骸”酒吧。
这里的重金属音乐依旧震耳欲聋,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酒精、陈旧烟草和暴力的味道。与昨晚那个死寂冰冷的地下维修站相比,这里喧嚣得像是一个沸腾的锅炉,但这并没有让赵凡感到温暖。
赵凡坐在吧台最角落的阴影里,面前放着一杯没动的威士忌。他的脖子上围了一条深灰色的围巾,不仅是为了抵御外面的寒风,更是为了遮住昨晚留下的那一圈骇人的紫青色淤痕——那是红隼留下的“纪念品”。
他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。昨晚虽然失去了那一万美金起步的机械臂,但他像只不知疲倦的工蚁一样,硬是把那个维修站翻了个底朝天,捡回来一堆虽然没什么大用、但在系统判定中勉强算C级残留物的零碎。
那些东西刚在门口的黑市商人那里换了三百美金。连那一背包装备的本钱都没收回来。
“听说你昨晚去‘进货’了?”
一个沙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老狗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,手里依旧拿着那瓶永远喝不完的扁酒壶。他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一圈,目光精准地在赵凡围巾遮挡的脖颈处扫了一下,似乎看穿了什么。
“碰到硬茬了?”老狗嘿嘿一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。
赵凡沉默了片刻,没有否认,只是低声吐出了一个名字:“红隼。”
老狗喝酒的动作猛地顿了一下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变成了某种幸灾乐祸般的庆幸。
“那个疯子?”老狗把酒壶盖子拧上,甚至往赵凡这边凑了凑,“那你运气真是不错,竟然还能活着坐在这儿喝酒。那家伙可是出了名的独狼,手底下从来不留活口——除非他心情好,或者觉得你不配让他动手。”
“他不屑杀我。”赵凡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有些可怕,“他抢了我的货。”
“正常。这就是规矩。”老狗耸了耸肩,拍了拍赵凡的肩膀,“大鱼吃小鱼,小鱼吃虾米。你是虾米,他是鲨鱼。想不被吃,就得长出牙齿。不过话说回来,能从他手里留条命,你也算是在这一行里‘镀了金’了。”
就在这时,原本嘈杂的吧台附近突然安静了一瞬。
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吧台后的铁丝网门内。
“影子”老板娘依旧穿着那身暗红色的旗袍,剪裁合体,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。她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布,优雅地擦拭着一只玻璃杯。她的目光穿过拥挤的人群,像是自带导航一样,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的赵凡身上。
那双深邃的眸子里,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。
她对着赵凡轻轻招了招手。
赵凡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挫败感,起身走了过去。
光头保镖拉开铁门,赵凡走了进去。这里的空气比外面稍微清新一点,但也更冷。
“看来你昨晚过得很精彩。”影子放下杯子,从精致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。
赵凡很自然地掏出打火机,“咔哒”一声,火苗窜起,帮她点上。
烟雾缭绕中,影子的脸庞显得有些模糊,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,却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赵凡的心口上:“我听说,红隼昨晚出手了一件好东西。一只齐塔瑞生化机械臂,活性很高,保存得非常完美。”
赵凡的瞳孔猛地一缩,握着打火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。
“我是生意人,赵。”影子轻轻吐出一个烟圈,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,“我不问过程,只看结果。谁的货好,我就收谁的;而且,红隼开价很公道,这东西转手就能让那些搞科研的疯子抢破头。”
一股无名火在赵凡心中升起,那是被掠夺后的不甘,也是被现实嘲弄的愤怒。
他拼了命找到的东西,结果还是落到了影子手里,只不过中间多了一个抢劫者,而他成了那个唯一的输家。
但他很快就压下了这股火;他知道,在这个地方发火是最愚蠢的行为。
“不过……”影子话锋一转,身体微微前倾,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黑眸盯着赵凡,距离近得能让他闻到那股淡淡的烟草香,“我对你也很有兴趣。红隼是个优秀的猎人,但他太傲慢,也不好控制,是一把容易伤手的双刃剑。而你……”
她伸出修长的手指,隔空虚点了点赵凡的胸口,那里正是一颗不甘的心在跳动。
“你有一种他没有的东西。一种……饥饿感。”
“你想说什么?”赵凡冷冷地问。
影子没有回答,她从抽屉里拿出了另一样东西,沿着光滑的桌面推到了赵凡面前。
那是一部手机。
一部那种在便利店几十美元就能买到的、一次性的预付费手机(Burner Phone)。
“这是什么?”赵凡皱眉。
“一份请柬。”影子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,身体微微前倾,那股混合着高级香水和烟草的独特气息瞬间包围了赵凡,“也是一张入场券。”
赵凡没有去拿手机,只是警惕地看着她:“去哪的入场券?地狱吗?”
“也许比地狱更糟糕。”影子笑了,笑得花枝乱颤,但眼神却冷得像冰,“但也可能通向天堂,取决于你的本事。”
“打开看看。”她努了努嘴。
赵凡犹豫了一下,伸出手拿起那部手机。手机没有密码,按下开机键后,屏幕亮起,只有一条未读彩信。
点开。
是一张地图的截图,以及一张模糊的照片。
地图显示的位置是皇后区边缘的一个废弃工业园,上面被醒目地标记了一个X的标记。
而那张照片……
照片拍得很模糊,似乎是在极度匆忙或恶劣的环境下偷拍的。在一片坍塌的混凝土和扭曲的钢筋深处,隐约可见一块巨大的、灰白色的东西。它看起来像是一块岩石,但表面却有着类似生物甲壳的纹理,甚至在某些裂缝处,还透出一种诡异的紫色微光。
“这是……”赵凡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。
他在图鉴里见过类似的东西,那是齐塔瑞人的生物母舰——利维坦巨兽的残骸。但普通的利维坦残骸早就被斯塔克工业回收了,怎么会流落在这种地方?
“利维坦巨兽的生物装甲样本。”
影子的声音适时响起,解答了他的疑惑,“而且,这不是那种已经死透了的、硬邦邦的壳。这是一块在坠落时正好切断了神经中枢,因为某种特殊环境而保持了‘假死’活性的样本。”
“活性样本?”赵凡倒吸一口冷气。
即使是他这种入行不久的新人也知道,活性的外星生物样本意味着什么。那意味着巨大的科研价值,也意味着无法估量的辐射和生物污染风险。
“这是很多客户都指名要的,根本不愁销路,不过样本必须保持活性。”影子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。
“它在哪?”
“在一个被D.O.D.C.划为‘红色禁区’的地方。”影子看着赵凡的眼睛,“那里充满了辐射、坍塌风险,还有……D.O.D.C.的严密监控。”
“红隼也会去,对吗?”赵凡突然问道。
影子笑了,笑得很迷人,也很危险。
“当然。这么大的肥肉,所有的鬣狗都会闻着味儿赶去。不仅仅是红隼,其他的拾荒者、清理工,甚至是他们损害部内部的人员,都会收到风声可能参一脚。”
“这是一场竞赛,赵。”
“赢家通吃,输家……可能会死。”
“你要参加吗?”
赵凡看着照片上的那个核心,又想起了昨晚红隼那轻蔑的眼神,以及技术部最近的动静。
前有狼,后有虎,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。如果不抓住这次机会,他将永远只能在这些强者的阴影下苟延残喘,稍微有点价值的东西都会被抢走,永远只能当一只吃腐肉的蝼蚁。
他伸出手,按住了那张照片,然后缓缓地将其拉到了自己面前。
赵凡抬起头,眼中燃烧着两团幽暗的火焰。
“这单生意,我接了。”
赵凡将照片和手机塞进兜里,推门而出。
门外,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再次如潮水般涌来,瞬间淹没了他。
但他此刻却觉得无比清醒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那部冰冷的手机。那是一封来自深渊的请柬,但他已经决定赴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