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脚下,徐令仪舒了一口气,幸好,他没认出来。
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总算稍稍落地。
想来在那种昏暗的禅房里,又有面纱遮挡,他未必真切记住了她的模样。
前世的她,就是太容易陷进男人给的温柔陷阱里,几句好话、一点恩惠就交付了真心,最后落得个万劫不复。
既然老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,那就不该再犯同样的错。
不该惹的孽缘,能避便避。
她顺势在冰凉的石阶上坐下,琉璃灯放在脚边,目光悠悠地望向山下。
远处的城郭灯火阑珊。
整整三年了。
她从未这样放空过自己。
也不知道在那个时空的父母怎么样了。
她是独生女,那是她最亲的人,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,他们该有多伤心?
想到这里,鼻尖微微发酸。
徐令仪缓缓起身,对着天边那轮孤月,双手合十,虔诚无比:信女令仪,不求大富大贵,只愿远方的父母……岁岁平安,长寿健康。
她对着月亮拜了三拜。
哪怕不在同一个世界。
哪怕再也见不到。
她也希望,他们能好好地活着。
祈福完毕,她仰头看了一眼星空。
繁星低垂,仿佛触手可及。
她转身,沿着来时的路,缓缓走回西禅院。
萧翊珩站在石阶上方,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。
“胆小鬼。”他冷哼一声,嘴角微微上扬。
刚才擦肩而过时,她虽极力掩饰,但那提灯的手在微微发颤,连呼吸都乱了频率,这些细微的慌乱,怎么可能逃得过他的眼睛?
他不急。
既然她想玩,他配合一下又有何妨?
很快又会见面。
刚回御所,吉庆便迎了上来,扑通跪地:“陛下,宫里传信过来了。太后大娘娘听闻圣驾遇刺,请陛下尽快启程回宫。”
萧翊珩坐到案前,没说话。
“起来吧!明日启程回宫。让她早点回去。”萧翊珩正色道。
吉庆自然知道她是谁,退出去,便去通知国夫人。
西禅院
吉庆跟着翠羽进屋,他此前只听闻肃国公夫人是个守节的娇娥,如今近看,才知何为“倾城”。
眼前的女子不施粉黛,却生得一副冷香清骨,那双清冷的杏眼望过来时,竟让见惯了深宫美色的吉庆移不开眼睛。
难怪……难怪陛下如此,放着满后宫的莺莺燕燕不顾,非要在这佛门净地当个“偷香窃玉”的雅贼。
徐令仪见他穿着内廷服饰,下意识便要起身行礼,吉庆吓得魂儿都要飞了,一把拦住。
“夫人、夫人可别!”
这一礼要是真行下去,让陛下知道了,他这条命,怕是要交代在这儿。
“您折煞奴才了。”吉庆连连摆手,“折煞了。”
徐令仪微微一怔,只得作罢,心里却更添几分古怪。
“夫人,圣驾明日启程回宫,陛下恩典,西禅院的贵人亦可同日归家。”
吉庆传完话,半句多余的都不敢停留,脚底抹油般溜了。
行李不多,心思也早就飞回了国公府,她便早早熄灯睡下。
翌日清晨,隔壁御所传来的搬东西声响与内官的喝令声将她从浅眠中惊醒。
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向枕边,指尖触碰到瞬间她僵住了。
又来,该死的玉佩又出现了。
她赶忙检查了一下衣襟,见领口紧束,并无异样,这才松了一口气。
那个叫“珩”的男人,昨夜来过。
他没碰她。
留下了玉佩,到底什么意思?
“老天爷,你玩我呢?是不是嫌我上辈子死得太痛快,这辈子给我写个惊天剧本?还搞上破案了?
徐令仪气得想笑。
这玉佩算什么?弥补昨天在禅房那次,还是昨天看到那个就是珩。
“夫人,起了吗?”翠羽的声音在门外响起。
徐令仪慌乱地将玉佩塞进袖口深处,“起了,进来吧。”
得知要回京,谢鸢这小丫头开心得像只麻雀,围着徐令仪转个不停:“娘亲,回程的路上咱们去买西街的糖炒栗子好不好?还有百香阁的云片糕!”
“依你,都依你。”徐令仪捏了捏她小脸,满心欢喜。
孩子多好,只要有吃的,就能忘了所有不开心。
大人羡慕不来。
此时,隔壁的圣驾已然启程,明黄色的车辇在一众金甲卫士的簇拥下,浩浩荡荡地压过山道。
徐令仪在行李装车后,去了大殿,向住持告别。
老住持眉目慈祥,手中佛珠轻捻。
老住持好心要她在签筒里抽一支木签。
老住持接过木签,语调深沉:“夫人此行归去,红尘路虽险,然签文显示:困龙出水,枯木逢春。
夫人多年所求之心愿,终能了却;往后余生,定能得获圆满幸福。”
徐令仪愣住了。
她心愿能了?她只是一个守寡的妇人。
她谢过住持,转身走出大殿。
她不知道的是,那支被住持收起的签文背面,还隐晦地刻着四个字:“帝星入命。”
老住持对着远去背影,“阿弥陀佛”
鸾驾内,龙涎香气氤氲,丝绸帷幔随着车辇的晃动轻轻扫过萧翊珩的肩头。
他慵懒地斜靠在明黄色的软榻上,指尖把玩那枚白玉清莲发簪。
他想起临行前,永安寺住持批下的那一卦。
【命定之人,已在方圆之内。】
“命定之人?”萧翊珩自嘲地勾起唇角,眼神玩味。
他从来不信佛。
在这深宫禁苑里,他只信手里握着的刀,信那血流成河后换来的生杀大权。
可如今,他却鬼使神差想信一回老住持的卦。
是他的夫人吗?
也不知道小妇人,看见那枚玉佩高兴不高兴。
他收拾发簪,闭上眼假寐。
肃国公府的马车内
徐令仪一直摸着袖口里的玉佩,回忆着永安寺和那个男人相遇的细节。
男人身上相似的味道,相同的声音轻唤她。那个男人是“珩”吗?
如果是,他应该认得自己样貌,昨晚相遇时不该装作陌生人。
永安寺住持批卦,说她心愿能了,会幸福圆满。
她看着马车内昏昏欲睡的谢鸢,现在最重要就是谢鸢的婚事。
她的心愿,希望小丫头这一生幸福美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