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跨出浴桶,任由翠羽用宽大绸缎亵衣将她严实裹住,铜镜里映出她玲珑的身影。
她在愁谢鸢的婚事,她更是在愁自己。
她手里的“批发玉佩”,必须尽早了结,拖下去迟早惹麻烦。
如果是现代倒也没什么,可这里是大宣。
一句话能定生死、一块玉能毁名节的世道。
“夫人,既然忧心小姐,咱们倒是可以提前相看京中的才俊。”翠羽一边用手巾绞着她的湿发,“若是遇上合适的,咱们也好早做打算。”
翠羽一语,如同拨云见日,瞬间点醒了徐令仪。
“相看……”徐令仪眼神瞬间清明,“你说得对。提前准备也没坏处。”
“可咱们深居简出,哪能知道哪家的公子是真才干,哪家是金玉其外?”翠羽有些犯难。
徐令仪嘴角勾一抹笑容,“想听真话,自然不能去那些正经的宴集。那些公子哥儿在长辈面前个个是人中龙凤,到了茶余饭后,才是真面目。”
“明天,咱们去‘雅韵斋’坐坐。”
雅韵斋
在这大宣朝,高门贵女、命妇出门喝茶并非禁忌。
翌日,她换了一身水蓝色月华裙,披着鸦青色的斗篷,只在鬓边压了一支不起眼的碎玉短簪,整个人素净而低调。
“雅韵斋”是京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。
徐令仪挑了二楼最偏的一间临窗雅间,这里虽然位置不起眼,却正对着楼下说书人的台子。
她指尖捏着茶盖,漫不经心地拨动着浮沫,耳朵却时刻留意着屏风外的动向。
不多时,隔壁雅间传来声音,几名清流学子议论着。
“若论这京中适婚的才俊,头一个绕不开的,自然是刚点为探花的裴霄。裴家家风清正,裴探花本人更是如琢如磨,不仅学识渊博,且府中连个通房丫头都未曾备下,真真是难得的良配。”
徐令仪心头微动。
若鸢儿能嫁入裴家,确实能避开不少纷扰。
可紧接着,另一人便叹了口气:“裴家好是好,可门槛也高。如今裴老夫人最看重门第规矩,一般的公侯府邸,若只是剩了个空架子,怕是难入她的眼。”
徐令仪眸色微暗。
这说的不正是没落的肃国公府么?
“那镇北侯家的世子陆铮呢?陆世子将门虎子,年纪轻轻已在五城兵马司领了职,不仅生得英武,且陆家人口简单,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妯娌琐事。”
“陆铮?那是个武疯子!听说他曾扬言,若要娶妻,必得是能陪他策马边疆的女子。”
徐令仪在屏风后暗自摇头。
陆家太硬,鸢儿那性子过去,怕是要受委屈。
从承恩公府的嫡次子,到礼部尚书家的清流公子,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:性格、家世、人口、私德……
“夫人,您瞧这……”翠羽在一旁看着自家夫人这般的架势,既佩服又担忧。
徐令仪压低声音,“鸢儿性子单纯,高门深户的勾心斗角不适合她;寒门贵子虽有志气,却怕婆家清苦,让她受了磨难。最好是那种家底殷实、家风开明、人口简单的中流勋贵……”
她正盘算的入神,隔壁突然传来一声轻佻的哨音。
“诸位,你们莫不是忘了,这京中最有‘权势’的才俊是谁?咱们那位被陛下养在膝下的太子殿下,如今也到了选妃的年纪。若能进了东宫,哪怕只是个侧妃,那也是泼天的富贵。”
“嘘!你不要命了?太子殿下虽然温厚,可如今宫里的风向……谁敢在这时候把女儿送进去触陛下的霉头?”
太子才不是好姻缘,皇家是非多,她在现代看了多少宫斗剧,鸢儿性子不适合。
她在茶楼听八卦,也听了七七八八也该回去了。
雅韵斋的楼梯铺着厚厚的红毡,她下到转角处时,许是心神太乱,袖口没揣稳的手帕悄然滑落,轻飘飘地跌在了木质的台阶上。
徐令仪浑然未觉,径直走出了茶楼大门。
“夫人,请留步。”
一道温润如碎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徐令仪一愣,僵硬地转过身。
映入眼帘的,一位温润儒雅的公子。
裴霄今日穿了一件竹青色的儒衫,他手中正捏着素净的帕子。
“夫人,您的帕子掉了。”
裴霄上前,在距离徐令仪三步之遥的地方礼貌停住。
他行礼抬起眼时,目光触及到徐令仪那张容貌美艳脸时,整个人竟怔住了。
眼前的女子如一株误入红尘的冷梅。
“多谢公子。”
徐令仪微微欠身行礼,伸手欲取回帕子。
指尖在虚空中交错,裴霄如梦初醒般,慌乱地递过帕子,指尖不小心擦过她的手背。
那一瞬,素来以沉稳的探花郎,面色瞬间涨得通红,慌张道:“夫人……客气了。”
徐令仪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眼中那抹灼热,心中暗叫糟糕。
一个珩已经快要了她的命,如今再惹上一位,她这日子还真是不想过了。
她抓过帕子,顾不得再维持什么贵女风仪,转身上了国公府的马车。
裴霄站在茶楼门口,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才回神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。
“探花郎?探花郎?”同伴在身后推他,“瞧什么呢?魂儿都丢了。”
裴霄缓缓收回视线,他低声对小斯道:“去打听一下,刚才那是哪家的马车。”
太清楼内
韩太师颤巍巍地跪在地上,额头抵在地砖,言辞恳切,“陛下,永安寺刺杀一事,实乃国本动摇之警示。如今皇室子嗣凋敝,陛下膝下犹虚,广纳名门淑女、充盈后宫,方能安民心、定江山啊!”
坐席之上,萧翊珩修长的手指绕着一只碧玉杯,目光戏谑。
他太清楚这些老狐狸在想什么,借刺杀拿皇室子嗣做文章,趁机送自家的女儿入宫、博富贵荣华。
“韩爱卿所言极是。”萧翊轻笑一声,“朕确实觉得这宫里冷清。”
韩太师心中一喜,正欲再谏,却听上方陛下正色道,“不过,比起朕,太子似乎更缺个知冷知热的人。淮儿已过弱冠,储君正位悬虚太久,确实不像话。既然爱卿有心劝诫,不如就用在太子选妃上吧。”
此言一出,几位大臣们面面相觑,脸上的算盘珠子碎了一地。
把女儿送给这位阴鸷难测的帝王,那是搏命换荣宠;送给那个如履薄冰的养子太子,那是前途未卜。
“这件事,就定在中秋吧。”
萧翊珩语气深沉,“传旨,中秋夜宴,京中正三品以上官眷夫人,各携适龄姑娘进宫。朕要亲自给太子选一个‘懂事’的太子妃。”